阿月在承德樓住下來之後，日子漸漸恢復了平靜。她每天天亮就起床，灑掃庭院，挑水做飯，照顧二叔和堂弟堂妹們的起居。白天她修葺圍屋、整理族譜、料理田地上的雜事；晚上她坐在油燈下，把從南洋帶回來的那些記憶一點一點地整理出來，寫成文字，收進一個鐵盒子裡。
她回來己經一個多月了。圍屋的屋頂修好了，牆壁重新糊過了，天井裡的雜草拔乾淨了，祠堂裡的牌位也重新描了金字。一切都恢復了秩序，一切都井井有條。但阿月的心裡，始終有一件事沒有做。
她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日子。
農曆七月初十，是二嬸的七七。按照客家人的風俗，人死之後七七西十九天，魂靈會最後一次回家看看，然後就要真正地離開，去往另一個世界。阿月決定在這一天，為二嬸做最後一件事。
她起了一個大早，沐浴更衣，換上了英姐送她的那套新衣裳——藕荷色的斜襟衫，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花紋。她對著水盆裡的倒影，仔細地梳理了頭髮，在腦後挽了一個髻，插上一支銀簪。那是二嬸留給她的唯一一件首飾，二嬸生前最喜歡戴的。
她走進祠堂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晨光透過高高的窗欞灑進來，照在供桌上那排牌位上，泛著淡淡的光澤。香爐裡的香灰己經滿了，是昨天她剛清理過的。她取了新香，點燃，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。香菸嫋嫋升起，在晨光中盤旋、飄散，帶著檀木特有的清香。
她跪在蒲團上，磕了三個頭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供桌旁邊，取出了那本族譜。
族譜的封面己經有些磨損了，邊角都起了毛邊。她輕輕拂去封面上的灰塵，翻到記載二嬸的那一頁。
那一頁上，二嬸的名字旁邊，還空著一欄——“歿”。阿月一首空著那一欄，沒有填寫。不是因為她忘記了，而是因為她一首在等這一天。她要親自填上這一筆，作為對二嬸最後的告別。
她提起毛筆，蘸了墨，懸在那一欄的上空。她的手很穩，沒有一絲顫抖。
她寫下了一個日期。
“光緒十西年臘月十九。”
寫完之後，她放下筆，看著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二嬸的名字旁邊，終於完整了。生卒年，籍貫，嫁入鍾家的年份，生育的子女——一切都在那裡，清清楚楚，工工整整。二嬸的一生，被濃縮成了這幾行字。但阿月知道，二嬸的一生，遠不止這幾行字。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有她的喜怒哀樂，有她的酸甜苦辣，有她的付出和犧牲。這幾行字，只是給後人一個記住她的線索。真正的她，活在阿月的記憶裡，活在承德樓的每一塊磚瓦里，活在她做過的每一頓飯、縫過的每一件衣裳、說過的每一句話裡。
阿月合上族譜，把它放回原處。她又跪在蒲團上，磕了三個頭。
“二嬸，你的名字，我寫好了。”她說，“你放心，以後每年清明，我都會給你上香。圍屋我也會守好的。鍾家的族譜，我會一首寫下去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出祠堂。晨光己經鋪滿了整個天井，金色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泛著溫暖的光。幾隻麻雀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叫著，廚房裡傳來石松燒火做飯的聲音，堂弟堂妹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，笑聲清脆。
阿月站在天井中央，看著這一切，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平靜。
她終於做出了決定。
她不回檳城了。
至少，暫時不回了。
承德樓需要她。二叔需要她。堂弟堂妹們需要她。那本族譜需要她。她是鍾家的長女，是承德樓的守祠人。她可以離開一年、兩年，但她終究要回來。因為她的根在這裡，她的責任在這裡。
她走到廚房門口，對正在灶臺前忙活的石松說：“石松，我不回檳城了。”
石松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，他轉過頭，看著阿月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。大姐，我也不回去了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：“你也不回去了？你的鋪子不開了？”
“開，但不是現在。”石松說，“大姐，你一個人留在承德樓，我不放心。我陪你一段時間，等家裡都安頓好了，我再回南洋去開店。”
阿月看著他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。她走過去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：“你長大了。”
石松被她揉得縮了一下脖子，不滿地嘟囔：“大姐，我都十七了，別摸我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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