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那封簡訊寄出去之後,她的心並沒有真正放下來。她每天依然照常生活——早起灑掃庭院,照料二叔的飲食起居,督促堂弟堂妹們讀書寫字,整理族譜,料理田地裡的雜事。但在這些日常瑣事的間隙裡,她總會不自覺地走神,腦海裡浮現出石松的臉,想象著他在檳城正在做的事情。
她開始更加留意從南洋傳來的訊息。以前她不太關注那些關於革命黨人的傳聞,覺得那是離她很遙遠的事情。但現在不一樣了,她的弟弟可能就在那些人中間。她去鎮上趕集的時候,會有意無意地在茶樓裡多坐一會兒,聽那些從南洋回來的人聊天;她去會館舊址幫忙整理舊檔案的時候,會留意那些過期報紙上關於南洋的新聞。她像一個潛伏的獵人,耐心地捕捉著每一個可能跟石松有關的訊息。
有一天,她在鎮上遇到了一個剛從檳城回來的同鄉。那人姓羅,在檳城開了一間咖啡店,每年回唐山一兩次。阿月跟他並不熟,但她還是鼓起勇氣上前搭話,裝作不經意地問起檳城最近的情況。羅老闆是個健談的人,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檳城的新聞——哪家商號倒閉了,哪個碼頭又擴建了,哪位僑領娶了小老婆。阿月耐心地聽著,終於等到了她想聽的訊息。
“最近檳城的氣氛有點緊張。”羅老闆壓低聲音說,“殖民地政府好像在查什麼革命黨人,抓了好幾個人。聽說有人在會館裡秘密集會,被巡捕房盯上了。我們這些做生意的,都不敢亂說話,怕惹禍上身。”
阿月的心猛地揪緊了。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,繼續問道:“被抓的都是些什麼人?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羅老闆搖了搖頭,“這種事情,誰敢多打聽?不過我聽說,有幾個是印刷鋪的工人,還有一個是學堂的先生。具體的就不曉得了。”
阿月沒有再追問。她謝過了羅老闆,轉身往回走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。印刷鋪的工人——她想起了石松在信裡提到過的那個陳先生,他就是開印刷鋪的。如果陳先生出了事,石松會不會也被牽連?
她回到承德樓,關上房門,一個人坐了很久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。她失去過三叔,失去過二嬸,她不能再失去石松了。他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,是她一手帶大的弟弟,是她所有努力的寄託。如果他出了什麼事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下去。
她鋪開信紙,想給石松寫一封長信,把所有的擔憂和勸誡都寫進去。但提起筆之後,她又猶豫了。如果石松真的加入了革命組織,她的信寫得太首白,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;如果寫得太隱晦,又怕他看不懂。她斟酌了很久,最終只寫了短短幾行字:
“石松:
最近聽說檳城那邊不太平,我心裡很掛念你。你在外面做事,要多留個心眼,不要跟不三不西的人來往。咱們鍾家就你一個男丁了,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怎麼跟九泉之下的三叔和二嬸交代?
大姐不求你大富大貴,只求你平平安安的。你答應我,一定要好好的。
大姐 阿月 字”
這封信,阿月寫得很剋制。她沒有首接提到革命黨,沒有提到任何敏感的詞,只是以一個姐姐的身份,表達了對弟弟的牽掛和擔憂。她相信石松能讀懂她的言外之意。
信寄出去之後,阿月開始了新一輪的等待。這一次的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煎熬。她每天都會站在圍屋門口,朝村口的方向望一眼,盼著郵差的出現。她晚上睡不好覺,經常會做噩夢,夢見石松被關在陰暗的牢房裡,夢見他被戴上鐐銬押赴刑場。每次從噩夢中驚醒,她都會一身冷汗,坐在黑暗中,久久無法再次入睡。
半個月後,石松的回信終於到了。
阿月幾乎是搶過那封信的。她撕開封口的時候,手指在發抖,差點把信紙撕破。她展開信紙,看到石松那熟悉的字跡,心跳才稍微平復了一些。
石松的信寫得比以往都要長。他先說了自己的近況——最近送批的路線調整了,比以前忙了一些,但身體很好,能吃能睡,讓大姐不要掛念。他又說了會館的事——謝文炳推行了幾項新政策,普通會員的待遇有所改善,大家對謝會長的評價都不錯。他還說了阿玲的事——阿玲最近學會了做一種新的娘惹糕,等他下次回梅州的時候,一定要帶一些給大姐嚐嚐。
信的末尾,石松寫道:
“大姐,你的信我收到了。你說的那些話,我都記在心裡了。你放心,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我會照顧好自己的。
你在梅州也要好好的。等我這邊穩定了,我就回去看你。到時候,我帶阿玲一起回去,讓她嚐嚐你做的釀豆腐。
弟 石松 叩上”
阿月讀完信,握著信紙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她的眼眶有些發紅,但沒有讓眼淚流下來。她知道,石松在信裡沒有正面回答她的擔憂,但他用那些瑣碎的日常告訴她——他還在正常地生活,還在送批,還在參加會館的活動,還在跟阿玲交往。這說明他目前還是安全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信紙小心地摺好,放進了那個鐵盒子裡——那個鐵盒子裡,還放著三叔的絕筆信、二嬸的信、以及石松寫給她的所有信。她蓋上盒蓋,鎖好,放回了櫃子裡。
她走到祠堂裡,給祖先的牌位上了三炷香,跪在蒲團上,磕了三個頭。她在心裡默默地說:“三叔,二嬸,鍾家的列祖列宗,求你們保佑石松平安。他在外面做的事情,也許是對的,也許是錯的,但不管對錯,我都只有這一個弟弟了。求你們保佑他,讓他平安回來。”
香菸嫋嫋升起,在昏暗的祠堂中緩緩飄散。阿月跪在蒲團上,久久沒有起身。
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石松的選擇。她只能在這裡,在千里之外的梅州,守好承德樓,守好族譜,守好這個家,等他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