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之內當上會館理事——這個目標像一座燈塔,矗立在石松的眼前,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。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,但他別無選擇。他答應了林振邦,就是立下了軍令狀。如果他做不到,不僅會失去阿玲,還會讓自己成為一個言而無信的人。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。
從那天起,石松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他不再滿足於當一個老老實實送批的批腳。他開始有意識地拓展自己的人脈圈子。以前他送完批就回住處,很少在外面逗留;現在他送完批之後,會有意地多走幾條街,多去幾個地方——去茶樓坐一坐,跟不同的人聊聊天;去會館轉一轉,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;去同鄉開的店鋪裡坐一坐,瞭解一下各行各業的行情。他不再把自己侷限在“批腳”這個身份裡,而是開始以一個“會館成員”的身份去接觸更多的人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加入了會館的幾個興趣小組——有一個是每週六晚上的棋社,有一群喜歡下棋的人聚在一起切磋棋藝;有一個是每月一次的讀書會,大家聚在一起分享最近讀到的書和心得體會;還有一個是同鄉互助組,專門幫助新來的同鄉安頓生活。這些小組看似不起眼,但參加的人來自各行各業,有開雜貨店的老闆,有在碼頭做管理的工頭,有在學堂教書的先生,有在藥鋪坐診的大夫。石松在這些小組裡認識了不少人,也學到了不少東西。
他做的第二件事,是主動承擔會館裡的一些雜務。以前他參加會館的活動,總是坐在角落裡,不怎麼說話,活動結束就走了。現在他會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拾桌椅、打掃衛生、整理器具。有人笑他傻,說這些事情自有會館的雜役去做,你一個批腳湊什麼熱鬧。石松只是笑笑,不說話,繼續埋頭幹活。他知道,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,能讓他在會館裡混個臉熟,讓大家知道他是一個勤快、靠譜的年輕人。
他做的第三件事,也是最關鍵的一件事——他開始認真學習做生意。
石松很清楚,想當會館理事,光有人脈是不夠的,還得有經濟實力。會館理事大多是成功的商人或者有產業的僑領,沒有一個窮批腳能當上理事。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有錢,至少要有穩定的經濟來源。
他找到林掌櫃,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林掌櫃,我想學做生意。”
林掌櫃看著他,有些意外:“你想學做生意?做什麼生意?”
“我還不知道。”石松老實地說,“但我可以先學。您做生意做了幾十年,經驗豐富。如果您願意指點我一二,我一定用心學。”
林掌櫃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後生仔,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贊成你跟阿玲在一起嗎?不是因為我嫌貧愛富,而是因為我知道,做生意不是那麼容易的事。你以為做生意就是低價買入高價賣出?哪有那麼簡單。這裡面有太多的門道——市場行情、貨源渠道、客戶關係、資金週轉、風險控制……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,都可能血本無歸。”
“我知道不容易。”石松說,“但我願意學。我不怕失敗。”
林掌櫃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,最終嘆了口氣:“好吧。既然你有這個心,我就教你一些基本的東西。但你要記住——我只是教你,不會給你任何資金上的支援。你要做生意,得靠自己攢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石松說。
從那天起,石松白天依然送批,晚上則跟著林掌櫃學習做生意的門道。林掌櫃教他怎麼看市場行情,怎麼判斷貨物的品質,怎麼跟供應商和客戶打交道,怎麼控制成本和風險。林掌櫃教得認真,石松學得更認真。他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,把林掌櫃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,晚上回到住處再重新整理、反覆琢磨。
阿福看到石松的變化,沒有說什麼,但每次送批的時候,會有意帶他去一些以前沒去過的地方,介紹一些以前沒見過的人給他認識。有一次,阿福帶他去見了一位在檳城經營橡膠園多年的老僑領。那位老僑領己經七十多歲了,在檳城華人社會中德高望重。阿福跟他是多年的老朋友,見面之後,阿福指著石松對老僑領說:“這是我的徒弟,鍾石松。一個很有志氣的後生仔。”
老僑領看了石松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但石松注意到,阿福跟老僑領聊天的時候,有意無意地提到了石松的名字和他的情況。他知道,阿福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他鋪路。
石松心裡充滿了感激,但他沒有說出來。他知道,對阿福這樣的人來說,千言萬語都比不上實際行動。他只能用更加努力的工作和學習,來回報阿福的栽培。
三個月後,石松攢夠了第一筆啟動資金——不多,只有十幾塊錢。他用這筆錢,從林掌櫃那裡批發了一些檳城特產——椰子糖、榴蓮幹、咖啡豆——然後利用送批的空隙,去一些他熟悉的店鋪推銷。他嘴甜,腿勤,價格公道,慢慢地打開了一點銷路。雖然賺的錢不多,但至少證明了他有做生意的頭腦和能力。
他把第一筆賺到的錢,買了一對銀耳環,託小幫工轉交給阿玲。沒有附任何紙條,因為他覺得,不需要說什麼,阿玲自然會明白他的心意。
幾天後,阿玲託小幫工帶回了一張紙條,上面只有兩個字:“好看。”
石松看著那兩個字,笑了。他知道,阿玲說的不僅是耳環好看,更是他的心意好看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石松在會館裡的知名度越來越高。大家開始知道,建源僑批局有一個叫鍾石松的批腳,做事勤快,為人靠譜,還兼做一點小生意。有人開始主動找他幫忙——幫忙寄信、幫忙帶東西、幫忙打聽訊息。石松來者不拒,能幫的都幫,幫不了的也會給對方指一條明路。他的好人緣,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積累了起來。
有一天,謝文炳在會館裡遇到了石松,叫住了他:“石松老弟,最近在忙什麼呢?”
石松老實地說:“送批,順便做點小生意。”
謝文炳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錯。年輕人就該有這股勁頭。好好幹,以後會館還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”
石松心裡一動,但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:“謝謝謝會長。”
他知道,謝文炳這句話,不僅僅是一句客套話。他在會館裡的努力,己經被人看到了。這離他的目標,又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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