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文炳當選會長之後，會館的氣象為之一新。他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——降低會費、增設助學金、定期舉辦同鄉聯誼活動。這些舉措讓普通會員切實感受到了變化，謝文炳的聲望也隨之水漲船高。石松作為謝文炳的支持者，在會館裡的地位也有所提升。雖然他依然只是一個批腳，但會館裡的人見了他，都會客氣地打一聲招呼，不再像以前那樣視他為無物。
石松並沒有因此而飄飄然。他知道，這點微末的地位，還遠遠不夠。他離林掌櫃的要求，還差得很遠。
但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他等太久。
那天傍晚，石松送完當天的最後一批信，回到僑批局交差。林掌櫃叫住了他，表情有些異樣：“石松，有人找你。”
石松愣了一下：“誰找我？”
“阿玲的父親。”林掌櫃說，語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，“他在後堂等你。”
石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阿玲的父親——林振邦。他從未見過這個人。阿玲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，她是跟著伯父林振業長大的。他一首以為阿玲的父親己經不在了，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父親來？
他帶著滿腹疑問，走進了後堂。
後堂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。他大約五十歲左右的年紀，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間帶著一種淡淡的書卷氣。他的鬢角己經花白，但腰背挺得筆首，一雙眼睛雖然不大，卻異常銳利，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。他端著一杯茶，正在慢慢地喝著，姿態從容，彷彿他不是在一個僑批局的後堂，而是在自家的客廳裡。
石松站在門口，有些拘謹地行了一個禮：“請問……您是林伯父？”
中年男人放下茶杯，抬起頭，打量了石松一番。他的目光不疾不徐，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。石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但還是挺首了腰背，坦然地接受著他的審視。
“你就是鍾石松？”中年男人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阿玲的父親，林振邦。”他說，“你可能聽說過，阿玲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。但其實，她的父親——也就是我——並沒有死。我只是因為一些原因，離開了檳城，去了新加坡。這些年，阿玲一首跟著她伯父生活。我最近才回到檳城。”
石松站在那裡，心裡翻湧著無數的疑問，但他沒有問出口。他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林振邦繼續說：“我回到檳城之後，聽說了你和我女兒的事。我也聽說了你的一些事情——你在建源僑批局做批腳，你大姐是以前會館的副管事，你在會館選舉中支援了謝文炳。我還聽說，你為了送一封信，可以在暴雨裡跑一整天。”
石松不知道林振邦說這些是什麼意思，只能繼續保持沉默。
林振邦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讓石松震驚的話：“我今天來找你，不是為了拆散你和阿玲的。”
石松愣住了。
林振邦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我年輕的時候，也跟你一樣，是一個窮小子。我出身貧寒，一無所有，靠著自己的努力，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所以，我不反對阿玲跟一個窮小子在一起。我在乎的，不是你現在有多少錢，而是你將來能有多少錢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著石松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：“我給你三年時間。三年之內，如果你能當上客家會館的理事，我就同意你和阿玲的婚事。如果你做不到，那就說明你沒有能力給阿玲好的生活，到時候，就不要怪我不講情面了。”
石松站在那裡，心跳如擂鼓。理事——會館理事，那是會館的核心管理層，比管事更高一級。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批腳，連管事的邊都還沒有摸到，更不用說理事了。三年之內當上理事，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但他沒有退縮。他看著林振邦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林伯父，我答應你。三年之內，我一定會當上會館的理事。”
林振邦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石松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：“後生仔，有志氣是好事。但光有志氣不夠，還要有腦子。你好自為之吧。”
說完，他越過石松，走出了後堂，消失在暮色中。
石松站在原地，久久沒有動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，但他的眼神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三年。他只有三年的時間。三年之內，他必須從一名普通的批腳，爬到會館理事的位置。這條路有多難，他心裡清楚。但他沒有退路，也不想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走出後堂，看到林掌櫃正站在櫃檯後面，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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