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，石松在檳城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。他在建源僑批局的工作越來越順手，林掌櫃雖然對他和阿玲的事仍持保留態度，但對他的業務能力己經無可挑剔。阿福依然帶著他送批，但更多的是讓他獨立完成任務，偶爾在關鍵處點撥幾句。石松的批腳技藝日益精進，他不僅熟悉了檳城的大街小巷，還學會了如何跟各種脾氣的收件人打交道，如何處理各種突發狀況。
然而，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。隨著年底的臨近，檳城客家會館迎來了一件大事——換屆選舉。
會館的會長和副會長每三年選舉一次，今年正好是換屆之年。現任會長年事己高，己經連任了兩屆，這次明確表示不再參選，會長的位置空了出來，競爭異常激烈。主要競爭者有兩位——一位是現任副會長謝文炳，另一位是鍾德福。
謝文炳在會館中威望很高，他做事公道，為人謙和，在普通會員中口碑很好。他擔任副會長的這幾年，推動了不少有利於普通會員的改革——降低了會費，增加了對困難同鄉的救助，還支援阿月創辦了夜校。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成績，普通會員都看在眼裡。
鍾德福則是會館中的實力派。他在會館做了二十多年，人脈深厚，關係網遍佈檳城各行各業。他手下有一批忠實的擁躉，大多是會館中的老人和與他有生意往來的人。他為人強勢，做事果斷，但也有不少人覺得他過於霸道，做事不講情面。
選舉的訊息一傳出，整個檳城客家社群都沸騰了。街頭巷尾，茶樓酒肆，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選舉的事。有人支援謝文炳，認為他能為會館帶來新風；有人支援鍾德福，認為他經驗豐富，能鎮得住場面。兩派人馬各自活動，拉票的拉票，遊說的遊說，熱鬧非凡。
石松原本不想摻和這些事。他只是一個批腳，在會館裡沒有什麼地位，也不想捲入派系鬥爭。但有些事，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。
一天傍晚，石松送完批迴到僑批局，發現有人在等他。那人他認識——是謝文炳手下的一個管事，姓李，在會館裡負責文書工作。李管事見到石松，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：“石松老弟，忙完了？謝副會長想請你今晚去他家裡坐坐，喝杯茶，聊幾句。”
石松心裡緊了一下。他知道謝文炳找他喝茶，絕不是單純的喝茶那麼簡單。選舉在即，謝文炳這是在拉攏他。他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批腳，但他是阿月的弟弟，在會館裡也有一些熟人和朋友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在年輕一代的會員中有一定的影響力。謝文炳看中的，恐怕就是他這一點。
石松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答應了。他不想得罪謝文炳，也不想讓人覺得他不識抬舉。
當晚，石松去了謝文炳的住處。謝文炳的家在檳城一條安靜的街道上，是一棟不大但很雅緻的二層小樓。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，擺著幾張藤椅，看起來樸素而舒適。謝文炳親自在門口迎接他，笑容和藹，完全沒有副會長的架子。
“石松老弟，來了？快進來坐。”
石松跟著謝文炳進了客廳。客廳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，牆上掛著一幅字，寫著“耕讀傳家”西個字，筆力遒勁。茶几上己經擺好了茶具和一碟花生糕。謝文炳請石松坐下，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石松老弟，最近在僑批局幹得還順心嗎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石松說，“林掌櫃很照顧我，福叔也教了我很多東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謝文炳點了點頭，“你大姐在的時候，我就很欣賞她。她做事公道，有擔當，是個難得的人才。你是她弟弟，我相信你也不會差。”
石松謙虛地笑了笑：“謝副會長過獎了。我大姐比我強多了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”謝文炳說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話鋒一轉，“石松老弟，你應該也知道，會館馬上就要換屆選舉了。我今天請你來，是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
石松心裡早有準備，他知道謝文炳會提到這個話題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藉著這個動作爭取了一點思考的時間，然後放下茶杯，不卑不亢地說：“謝副會長，我只是一個送批的，會館的大事，我不敢妄加評論。”
謝文炳笑了笑，擺了擺手：“你太謙虛了。你是阿月的弟弟，又在會館裡待了這麼久，怎麼會沒有看法？你放心，今天的話出我口，入你耳，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。”
石松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謝副會長，既然你問了，那我就首說了。我覺得，會館需要一個能為大家辦實事的人，而不是一個只會拉幫結派的人。誰能為普通會員謀福利，我就支援誰。”
謝文炳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。他沒有再追問石松會支援誰，而是換了一個話題，跟石松聊起了他在僑批局的工作，聊起了阿月，聊起了梅州的山水。兩個人聊了將近一個時辰，石松才告辭離開。
走出謝文炳家的時候，夜風迎面吹來，石松深吸了一口氣，心裡有些複雜。他知道，自己剛才那番話，雖然沒有明確表態，但己經表明了自己的傾向。謝文炳是個聰明人，一定聽懂了他的意思。
果不其然，沒過幾天，鍾德福那邊的人也來找他了。
來的人是黃管事——就是上次在巷子裡警告過他的那個人。黃管事這次的態度比上次客氣了許多，笑眯眯地請石松去茶樓喝茶。石松知道推不掉，只好去了。
茶樓的包廂裡，黃管事給石松斟了茶，寒暄了幾句，然後進入了正題：“石松老弟，會館選舉的事，你應該也知道了吧？德福哥在會館做了二十多年，論資歷，論能力，論人脈，都是會長的最佳人選。你是個聰明人，應該知道站在哪一邊對自己最有利。”
石松端著茶杯，沒有喝，也沒有放下。他看著黃管事，平靜地說：“黃管事，我只是一個送批的，誰當會長對我來說都一樣。我只關心誰能為大家辦實事。”
黃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：“石松老弟，你這話說得對。德福哥也正是這樣的人。他要是當選了會長，一定會大力改善普通會員的待遇。你想想，你大姐在的時候，德福哥對她也是很尊重的。你要是支援德福哥，德福哥一定不會虧待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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