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華民國成立的訊息傳來後,檳城華人社會沉浸在狂歡之中。鞭炮聲持續了好幾天,家家戶戶掛起了五色旗,街頭巷尾到處是慶祝的人群。人們以為,革命成功了,好日子就要來了。
但石松很快就發現,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。
民國成立的訊息傳來後不到一個月,檳城的氣氛就開始變得微妙起來。殖民地政府表面上對中華民國表示了外交承認,但暗地裡卻加強了對華人社群的監控。巡捕房的暗探比以前更加活躍,那些曾經公開支援革命的人,開始受到不同程度的騷擾和威脅。
陳先生是最先受到影響的人之一。他的印刷鋪在一個星期內被巡捕房搜查了兩次,雖然沒有搜出任何違禁品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——這是在敲山震虎。陳先生不得不關閉了印刷鋪,暫時搬到一位遠親家中躲避風頭。臨走前,他把石松叫到跟前,鄭重地交代了一件事:“後生仔,革命成功了,但我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。新的國家需要建設,需要我們繼續出力。你要保護好自己,也要保護好我們的人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,心裡卻有些沉重。他原以為革命成功了,一切都會好起來,但現在看來,革命的成功只是第一步,後面的路還很長,甚至比革命本身更加艱難。
真正的考驗,在一個月後到來了。
那天深夜,石松正在住處整理賬目,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他警覺地吹滅了油燈,摸黑走到門邊,低聲問:“誰?”
“是我,老吳。”門外傳來一個沙啞而急促的聲音,帶著明顯的喘息,“石松,快開門!”
石松心裡一驚——老吳是霹靂州那個礦工,他曾經給他送過一封重要的信。老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檳城?他開啟門,看到老吳站在門口,衣衫襤褸,滿臉血汙,一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,顯然受了傷。
“老吳叔!你怎麼了?”
老吳踉蹌著走進屋裡,石松連忙關上門,扶他坐下。在昏暗的燈光下,石松才看清老吳的傷勢——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傷,鮮血己經浸透了袖子,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他的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乾裂,顯然失血過多。
“巡捕房的人……在抓我。”老吳喘著氣說,聲音斷斷續續,“我們在霹靂州的聯絡站被端了……好幾個人被抓了……我拼了命才跑出來……他們一定在追我……”
石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沒有時間多想,立刻行動起來。他找出乾淨的布條和止血藥,幫老吳包紮了傷口。然後他把老吳扶到自己的床上,讓他躺下,又倒了一碗水喂他喝下。老吳喝完水,稍微緩過來一些,但依然虛弱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“石松……我不能連累你……我歇一會兒就走……”
“走?你往哪裡走?”石松說,語氣不容反駁,“你現在這個樣子,出門走不了半里路就會被抓住。你就在這裡待著,等傷好了再說。”
老吳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有說,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石松吹滅油燈,坐在黑暗中,聽著窗外夜風吹過的聲音,心跳得很快。他知道,收留老吳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。如果巡捕房的人查到老吳藏在他這裡,他不僅會丟掉工作,還會被逮捕、被驅逐出境,甚至可能被處以重刑。但他不能見死不救。老吳是他的同志,是為革命流過血的人。如果他把老吳趕出去,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石松照常去僑批局上班。他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,跟同事們打招呼,領取當天的批信,然後出門送批。但他的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,他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,留意著有沒有可疑的人在跟蹤他。他不敢把老吳藏在他住處的訊息告訴任何人,包括阿福和林掌櫃。
送完當天的批信後,石松沒有首接回住處,而是繞了幾條街,確認沒有人跟蹤,才悄悄回到住處。老吳還在床上躺著,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依然虛弱。石松給他帶了食物和水,又幫他換了一次藥。
“石松,你把我送到碼頭去吧。”老吳說,“我坐船去新加坡,那裡有我的朋友。”
石松搖了搖頭:“你現在這個樣子,連路都走不穩,怎麼去碼頭?再說了,巡捕房的人肯定在碼頭布了眼線,你一露面就會被抓住。你先在這裡養幾天傷,等風聲過去了,我再想辦法送你走。”
老吳沉默了一會兒,最終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,石松過著雙重生活。白天,他照常送批,在同事和熟人面前維持著正常的表象;晚上,他回到住處,照顧老吳,幫他換藥,給他送飯送水。他把老吳藏在屋裡,不敢點燈,不敢大聲說話,連做飯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油煙味引起鄰居的注意。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十天。老吳的傷勢漸漸好轉,己經能夠下床走動了。石松開始籌劃著把他送走。他聯絡了陳先生——陳先生雖然關了印刷鋪,但還在透過其他渠道保持聯絡——透過陳先生的安排,他聯絡上了一艘開往新加坡的貨船,船主是同盟會的老成員,願意幫忙把老吳偷渡出去。
送走老吳的那天夜裡,石松攙扶著老吳,穿過一條條幽暗的小巷,避開了巡捕房的巡邏路線,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碼頭。貨船己經等在岸邊,船主看到他們來了,沒有說話,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,放下了踏板。
老吳轉過身,握住石松的手,用力地握了握:“後生仔,救命之恩,我記在心裡了。以後有用得著我老吳的地方,你儘管開口。”
石松搖了搖頭:“老吳叔,別說這種話。我們都是同志,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”
老吳看著他,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踏上了踏板。他走上甲板,回過頭,朝石松揮了揮手,然後走進了船艙。貨船緩緩駛離碼頭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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