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七十八章·民國成立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個月前

辛亥年的冬天,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快一些。

石松是在送批的路上聽到中華民國成立的訊息的。那天下午,他正沿著一條熟悉的街道走著,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。他抬起頭,看到一群人圍在一間茶樓門口,有人揮舞著一面旗幟——紅、黃、藍、白、黑五色條紋在風中獵獵飄揚。那是他從未見過,卻又無比熟悉的旗幟。中華民國的國旗。

一個人從茶樓裡衝出來,手裡舉著一張報紙,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:“中華民國成立了!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了!大清國亡了!”

街上的人們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像是被點燃了一樣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有人當場哭了起來,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頭,有人互相擁抱,有人摘下頭上的瓜皮帽狠狠摔在地上。整個檳城都在沸騰,鞭炮聲此起彼伏,像是永遠不會停歇。

石松站在人群中,手裡還握著那封沒有送完的信,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。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太久了。從他在陳先生的印刷鋪裡第一次讀到《革命方略》的那天晚上起,從他加入同盟會的那一刻起,從他冒著風險傳遞宣傳品的那一天起,他就一首在等這一天。現在,這一天終於來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還有信要送,還有工作要做。他把那面五色旗的形象刻在腦海裡,繼續趕路。但每走一步,他都覺得腳下的土地變得更加堅實了一些。因為從今天起,那片遙遠的、他從未忘記的土地,有了一個新的名字——中華民國。

當天晚上,石松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情。他回到住處,點起油燈,從箱子裡翻出一把剪刀。他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那個留著辮子的年輕人,伸手摸了摸腦後的那根長辮。這根辮子,從他出生起就一首留著,是清王朝統治的象徵,是兩百多年來每一箇中國人都必須留著的恥辱標記。他早就想剪掉它了,但以前不敢——剪掉辮子,就意味著公開反抗朝廷,意味著隨時可能被砍頭。但現在,朝廷己經不存在了。

他抓起那根辮子,深吸了一口氣,剪刀咔嚓一聲合攏。

辮子落在地上,像一條死蛇。

石松放下剪刀,摸了摸後腦勺——那裡空蕩蕩的,有些不習慣,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輕鬆感。他覺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,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。他撿起那根剪掉的辮子,握在手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它扔進了灶膛裡。火焰舔舐著髮絲,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,很快就化為了灰燼。

遠在梅州的阿月,是在幾天後得知中華民國成立的訊息的。

那天,阿月正在天井裡晾曬被單,忽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。她放下手裡的被單,走到門口,看到村裡的私塾先生正沿著村道一路小跑,一邊跑一邊敲鑼,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喊道:“好訊息!天大的好訊息!中華民國成立了!皇帝退位了!中國沒有皇帝了!”

整個村子都沸騰了。村民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,聚集在村口的曬穀場上,互相打聽訊息,議論紛紛。有人興奮,有人茫然,有人不敢相信。阿月站在人群中,聽著私塾先生念著那張從鎮上帶回來的報紙上的新聞,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熱。

中華民國成立了。那個石松在信裡反覆提到的夢想,那個她以為還很遙遠的未來,就這樣突然地、真實地到來了。

她轉身回到承德樓,走進祠堂,在祖先的牌位前站了很久。她看著三叔的牌位,看著二嬸的牌位,看著祖父的牌位,看著那些她從未謀面但血脈相連的先人們的名字,輕聲說了一句:“三叔,二嬸,祖父,你們聽到了嗎?中國沒有皇帝了。我們鍾家世世代代盼望的那一天,終於來了。”

她點燃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。香菸嫋嫋升起,在昏暗的祠堂中緩緩飄散,像是那些逝去的靈魂在回應她的呼喚。

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全村人都震驚的事情。

她翻出了壓在箱底的一塊布料——那是她幾年前從檳城帶回來的,本來打算做一件新衣裳,但一首捨不得用。那是一塊紅色的布料,顏色鮮豔,質地厚實。她找出針線和剪刀,在油燈下連夜裁剪、縫製,趕製出了一面旗幟——紅、黃、藍、白、黑五色條紋,中華民國的國旗。

第二天一早,阿月搬來梯子,爬上了承德樓的屋頂。她把那面五色旗綁在了一根長長的竹竿上,然後把竹竿豎在了圍屋最高的屋脊上。晨風吹過來,那面旗幟緩緩展開,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,格外鮮豔奪目。

村裡人紛紛走出家門,仰頭看著那面在風中飄揚的五色旗。有人問:“阿月,那是什麼旗?”阿月站在屋頂上,迎著晨光,大聲說:“這是中華民國的國旗!從現在起,我們不再是清國的子民了,我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!”

村裡沉默了片刻,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。有人鼓起掌來,有人摘下頭上的瓜皮帽扔到空中,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。那面五色旗在承德樓的屋頂上高高飄揚,像是在宣告一箇舊時代的終結,和一個新時代的開始。

阿月站在屋頂上,看著那面旗幟,看著歡呼的人群,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,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滿足。她知道,石松在檳城一定也看到了同樣的旗幟,一定也在為這一天歡呼。他們姐弟倆,雖然相隔千里,但此刻,他們看著的是同一片天空,飄揚的是同一面旗幟。

幾天後,阿月收到了石松的信。信封裡除了信紙,還有一縷剪掉的辮子。石松在信裡寫道:

“大姐,我把辮子剪了。剪掉辮子的那一刻,我覺得自己像是換了一個人。從今天起,我不再是清國的奴才了,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。大姐,你在梅州也要把辮子剪了。我們鍾家的人,不做奴才。”

阿月讀完信,握著那縷辮子,笑了。她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那個留著長髮的自己,拿起剪刀,毫不猶豫地剪掉了腦後的髮髻。長髮落在地上,她摸了摸自己齊耳的短髮,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,既熟悉又陌生。

她走出房間,站在天井裡,仰頭看著那面在風中飄揚的五色旗。陽光灑在她的臉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。

三叔,二嬸,祖父,你們看到了嗎?新天下,來了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