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會館議事廳裡據理力爭的那番話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訊息很快傳遍了檳城的華人社群，有人稱讚他有膽識、有擔當，也有人覺得他太沖動、不知天高地厚。但無論如何，他的名字開始被更多人記住了。
阿玲是從小幫工口中聽說這件事的。小幫工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那天晚上議事廳裡的情景——石松如何站起來反駁梁老闆，如何說出“我們還配做中國人嗎”那句話，如何讓梁老闆啞口無言。阿玲聽完之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他有沒有受傷？”
小幫工愣了一下：“受傷？沒有沒有，就是說了幾句話，沒有動手。”
阿玲鬆了一口氣，但沒有完全放心。她知道，石松的性格她瞭解——他認定了一件事，就會全力以赴，不計後果。這種性格讓他能夠在送批時風雨無阻，讓他能夠在會館裡挺身而出，但也讓他容易得罪人，容易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。
那天晚上，阿玲躺在床上，久久無法入睡。她想著石松在議事廳裡說的那些話，想著他為了革命事業奔波的背影，想著他每次見面時雖然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神。她忽然意識到，石松己經不再是那個剛來檳城時懵懵懂懂的少年了。他有了自己的信念，有了願意為之奮鬥的事業，有了超越個人得失的追求。這種變化，讓她既感到驕傲，又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失落——驕傲的是她喜歡的男人在成長，失落的是她似乎被他落在了後面。
她翻了個身，在心裡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。
第二天，阿玲找到了伯父林振業，開門見山地說：“伯父，我想把我的首飾捐了。”
林掌櫃正在喝茶，聽到這話，差點被嗆到。他放下茶杯，難以置信地看著阿玲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想把我的首飾捐了，支援革命軍。”阿玲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平靜而堅定。
林掌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阿玲，你知道那些首飾值多少錢嗎？那是你娘留給你的嫁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玲說，“正因為它是我娘留給我的，我才想用它做一件有意義的事。我娘如果活著，她也會支援我的。”
林掌櫃看著她，良久沒有說話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這個侄女了。她以前是一個只知道打扮、逛街、做娘惹糕的嬌小姐，現在卻變得讓他有些陌生——她開始關心國家大事，開始談論革命和共和，甚至願意捐出自己的嫁妝。他不知道是什麼讓她發生了這樣的變化，但他隱約覺得，這種變化跟那個叫鍾石松的後生仔有關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林掌櫃問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阿玲說，沒有任何猶豫。
林掌櫃嘆了口氣，揮了揮手：“既然你想清楚了，那就去做吧。我不攔你。”
阿玲鞠了一躬，轉身走出了書房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間，開啟梳妝檯的抽屜，把裡面的首飾一件一件地拿出來——銀項鍊、玉鐲子、珍珠耳環、金戒指。這些首飾，有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，有的是她過生日時伯父伯母送的禮物，有的是她自己攢錢買的。每一件都有它的來歷，每一件都承載著一段記憶。
她撫摸著那些首飾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找出一塊手帕，把它們全部包了起來。她把手帕包抱在懷裡，像是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決心。
當天下午，阿玲在小幫工的掩護下，偷偷溜出了家門，去了石松的住處。
石松正在整理募捐名單，聽到敲門聲，開啟門，看到阿玲站在門口，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手帕包，不由得愣住了：“阿玲？你怎麼來了？”
阿玲沒有回答，徑首走進屋裡，把手帕包放在桌上，開啟。石松看到那些首飾，愣住了——銀項鍊、玉鐲子、珍珠耳環、金戒指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“這些是我全部的首飾。”阿玲說，“我想捐了，支援革命軍。”
石松張大了嘴巴，半天合不攏。他看看那些首飾，又看看阿玲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知道這些首飾對阿玲意味著什麼——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，是她最珍貴的東西。她願意把它們捐出來，說明她是認真的，不是一時衝動。
“阿玲，你……”石松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阿玲說，語氣平靜而堅定，“我以前覺得，革命是男人們的事情，跟我一個女人沒有關係。但那天我聽說了你在會館裡說的那些話，我想了很久。我想，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，覺得革命跟自己沒有關係，那革命什麼時候才能成功？中國什麼時候才能變好？我也想出一份力。我沒有錢，沒有本事，只有這些首飾。它們是我最值錢的東西了。”
石松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。他走過去，握住阿玲的手，發現她的手冰涼冰涼的，但她的眼神異常堅定。
“阿玲，謝謝你。”他說，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我替革命軍謝謝你。”
阿玲看著他，笑了。那笑容裡，有一種石松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——那是一種從心底裡生長出來的力量和自信。
“石松，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娘惹姑娘，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嫁一個好男人，生幾個孩子，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。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。我也想為國家做點事。雖然我能做的不多，但至少，我試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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