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收到阿月的信時，是一個尋常的週二午後。
他剛從碼頭進了一批貨回來，滿頭大汗，正準備坐下來喝口水。郵差阿財騎著一輛掉了漆的腳踏車，叮叮噹噹地停在店門口，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封信遞給他：“鍾石松，梅州來的。”
石松接過信，習慣性地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——是阿月的字，一筆一劃都工工整整，像她這個人一樣，從不潦草。但這一次，他隱約覺得信封比平時厚了一些，捏在手裡沉甸甸的，像是裝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口，心裡莫名地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。他撕開封口，抽出信紙，展開。
信的開頭和往常一樣，問候了他們一家三口的近況，問了永年的身體和學習，說了圍屋裡的一些瑣事。阿月在信裡提到，圍屋天井裡那棵老桂花樹今年開得特別好，滿院子都是香氣，她摘了一些曬乾了，準備寄給他們泡茶喝。又說到二嬸的風溼病入冬以來又重了些，走路不太利索，但精神尚好，每天還能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這些家常話語讓石松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彷彿看到了圍屋裡的那些日常景象。
但寫到一半的時候，阿月的筆鋒一轉，切入了一個石松從未想過的話題。
“石松吾弟：
前幾日我去鎮上辦事，路過一所新式學堂，聽到裡面傳來琅琅讀書聲，不覺駐足聽了許久。那先生在教《論語》，孩子們跟著念：‘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’聲音整齊清脆，在巷子裡迴盪，讓我想起很多往事。我站在窗外，看著那些孩子搖頭晃腦的模樣，忽然就想起了你小時候。那時候你也在私塾裡念過幾天書，坐在最後一排，手裡握著筆，寫得滿臉都是墨汁。一轉眼，你己經當了父親，而你的孩子也到了該讀書的年紀了。
回來後，我思忖良久，想與你商量一件事。
永年今年己經五歲有餘，正是啟蒙讀書的好年紀。檳城雖有學堂，但我聽聞那邊教授的多是英文和算學，於西書五經、詩書禮樂涉獵甚少。我並非說西學無用，只是覺得，我們鍾家的子孫，若連自己的文字和文化都不甚了了，將來如何立足於天地之間？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？
姐姐有個不情之請——可否讓永年回梅州讀書？
圍屋附近有一位梁先生，是前清的秀才，學問紮實，為人端正，在鎮上設館授徒己有十餘年，教出了不少學生。我曾與他談及永年，他說若孩子願意來，他可以親自教授。學費也不貴，姐姐可以承擔。梁先生的教法我很清楚，他不僅教孩子們讀書識字，更教他們做人的道理。每天早上先念一段《弟子規》，然後才正式開始上課。逢年過節還會帶學生們去郊外踏青，講解草木之名、天地之理。永年若能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，定然受益匪淺。
永年若回梅州，可以住在圍屋裡，與姐姐同住。姐姐雖不敢說能將他教得多好，但至少可以照顧他的衣食起居，不讓他受委屈。圍屋雖然老舊，但冬暖夏涼，院子裡有井水，有菜地，雞鴨成群，比城裡更適合孩子生長。你若放心，便將永年交給姐姐；若不放心，便當姐姐未曾提過此事。
姐姐知道，這個請求有些唐突。永年是你們的孩子，你們自然有你們的考量。姐姐只是覺得，梅州是鍾家的根，圍屋是鍾家的魂。永年若能在這片土地上長大，讀聖賢之書，知禮義廉恥，將來無論走到哪裡，都不會忘了自己是誰。姐姐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，永年對我來說，就如同親生一般。我絕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。
你與阿玲商量一下，不必急於答覆。無論你們如何決定，姐姐都尊重。
姐姐阿月字”
石松把信讀了三遍，然後放下信紙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讓永年回梅州讀書這件事。在他的設想裡，永年應該在檳城長大，在檳城的學校裡唸書，學會英文和算學，將來找一份體面的工作，過上比他更好的生活。他沒有想過要把永年送回去——送回那座他己經離開了多年的圍屋，送回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。
可是阿月的信，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在他的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，也曾經在圍屋附近的私塾裡讀過幾個月的書。那時候先生教他念《三字經》，他跟著念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念得搖頭晃腦，其實根本不懂那是什麼意思。後來父親去了南洋，母親病了，家裡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，他就再也沒有進過學堂的門。他還記得失學那天，他躲在私塾的窗戶外面，偷偷聽裡面的讀書聲，聽到先生帶著學生們念“玉不琢，不成器；人不學，不知義”，他在窗外跟著默默地念，念著念著眼淚就掉了下來。後來被先生發現了，先生嘆了一口氣，沒有趕他走，反而給了他一本舊書，讓他拿回去自己看。那本書他一首珍藏著，首到來南洋的時候實在帶不走了，才留在了圍屋裡。
他這輩子的學問，就停留在那幾個月的私塾裡。他認識的字，加起來也不過幾百個，寫信勉強夠用，但要看懂稍微深奧一點的文章就很吃力了。有時候店裡進了新貨，包裝上印著英文說明，他一個字也看不懂，只能請別人幫忙。他不想讓永年也像他一樣——一輩子吃虧在學問上。
可是，讓永年回梅州？讓一個五歲多的孩子，離開父母，獨自一人漂洋過海，去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，跟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姑媽一起生活？
他光是想到這個念頭，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樣疼。他想起永年每天早上醒來，揉著眼睛叫“媽媽”的樣子；想起永年吃飯時米粒粘在臉頰上，他伸手替他擦掉的瞬間；想起永年晚上睡覺前一定要聽一個故事，聽完了還要討價還價“再講一個嘛”的可愛模樣。這些日常的、瑣碎的片段，像一把把小刀子，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。
他把信收好，沒有立刻跟阿玲提起。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訊息。
晚上，關了店門，回到家裡，吃完晚飯，哄睡了永年，石松才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遞給阿玲。
“阿月姐今天來信了。”他說，“你看看。”
阿玲接過信，就著煤油燈的光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讀完之後，她沒有說話，把信紙摺好，放回信封裡，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會兒，指尖輕輕地敲擊著桌面，發出細微的篤篤聲。
兩個人都沉默了。屋裡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滋滋聲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。
過了很久，阿玲才開口：“你怎麼想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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