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”
“等永年再大一些，”阿玲說，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，“等他七八歲了，懂事一些了，能照顧自己了，再送他回去讀書。到時候，我也放心一些。至少他會寫信了，想我們的時候可以給我們寫信。至少他會自己穿衣吃飯了，不會讓阿月姐太操心。”
石松想了想，說：“那這幾年怎麼辦？總不能讓他一首在家裡玩吧？他現在己經五歲了，正是學習的最好年紀，耽誤了就補不回來了。”
“可以先讓他去檳城的學堂讀幾年，”阿玲說，“學一些基礎的東西。等大一些了，再回梅州深造。我聽說附近那家學堂的老先生教得不錯，可以先讓他去那裡打打基礎。等他學會了認字和算術，回梅州的時候也能跟上樑先生的進度。”
石松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也好。那就先讓他在檳城讀幾年。不過你要答應我，等他大一些了，一定要送他回梅州。這是阿月姐的心願，也是我的心願。我不想讓永年將來後悔。”
阿玲沒有立刻回答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第二天早上，石松把這個決定寫信告訴了阿月。他在信裡說，感謝姐姐的好意，但永年還太小，他們實在不忍心讓他一個人漂洋過海。等永年再大幾歲，懂事一些了，一定送他回梅州讀書，到那時候還要麻煩姐姐多多照顧。
信寄出去之後，石松心裡有些愧疚。他知道阿月是真心為永年好，她一個人在圍屋裡，孤孤單單的，一定是盼著永年能回去陪陪她。但他也沒有辦法，他不能為了滿足阿月的心願，就讓永年承受與父母分離的痛苦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石松開始在檳城打聽學堂的事情。
檳城的華文學堂並不多，但也不算太少。他打聽了好幾家，比較了各家學堂的師資、課程和收費，最後選定了一所離店舖不遠的學堂——是一位福建籍的老先生開辦的，教授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和一些基礎的算學。學費不算貴，一個月兩塊錢，中午管一頓飯。老先生姓陳，據說早年在家鄉做過塾師，後來下南洋謀生，在檳城定居了下來，開了這家學堂，己經辦了十幾年了。
石松去學堂看了看，環境雖然簡陋——就是一間租來的店鋪，擺了幾排桌椅，牆上掛著一塊黑板——但老先生看起來很和藹，鬚髮花白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很有耐心。學生們也規規矩矩的，看到有陌生人來，齊聲叫了一聲“叔叔好”。石松很滿意，當場就交了第一個月的學費，給永年報了名。
回到家，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永年。
“永年，爸爸給你報了一個學堂，明天開始，你去那裡讀書，好不好？”
永年正在玩一堆貝殼，他把貝殼一個個排列整齊，又推倒重來，樂此不疲。聽到“學堂”兩個字，他抬起頭，茫然地看著石松：“學堂是什麼？”
“學堂就是讀書的地方。”石松說，“那裡有先生教你認字、算數，還有很多小朋友陪你一起玩。你可以學到很多有趣的東西，比如怎麼寫自己的名字，怎麼算賬，還能學到很多古詩。”
“那媽媽去不去？”永年問，眼睛裡帶著一絲警覺。
“媽媽不去。”石松說，“媽媽要在店裡幫忙。你一個人去。”
永年立刻搖頭，態度堅決：“我不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我要跟媽媽在一起。”永年放下手裡的貝殼，走到阿玲身邊，緊緊地抱住她的腿，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。
石松耐著性子說：“學堂很好玩的，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。等你學會了認字，就可以幫爸爸看店了，還可以給姑媽寫信。你不想給姑媽寫信嗎？”
“我不要認字，我現在就可以幫爸爸看店。”永年固執地說，把臉埋在阿玲的腿上，“我可以在店裡幫爸爸遞東西，我認識錢，我還會數數。”
石松的耐心快要耗盡了，但他想起之前跟阿玲的約定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蹲下來，平視著永年的眼睛：“永年，你聽爸爸說。爸爸小的時候，家裡窮，沒有機會讀書。所以爸爸一輩子只能做這些體力活，賺一點辛苦錢。爸爸不想讓你將來也像爸爸一樣。你要好好讀書，將來才能有出息，才能過上好日子。你不想讓爸爸媽媽過上好日子嗎？”
永年從阿玲的腿間探出頭來，看著石松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小腦袋裡似乎在進行一場激烈的鬥爭。過了半晌，他小聲問：“那我去讀書了，還能回來嗎？”
“當然能回來。”石松說，“每天下午放學了就回來，爸爸去接你。中午在學堂吃飯，下午放了學爸爸就去接你，然後我們一起回家。”
“那媽媽會在門口等我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阿玲蹲下來，摸著永年的頭說，“媽媽每天都會在門口等你回來。”
永年想了想，終於點了點頭，雖然還有些不情願：“那好吧。但是如果不好玩，我明天就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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