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在檳城的學堂讀了不到一年，石松和阿玲就發現，事情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。
問題出在很多方面。
首先是語言。陳老先生雖然教的是中文，但他本人是福建人，口音帶著濃重的閩南腔。永年在家裡說的是客家話，在學堂裡聽到的是閩南腔的官話，兩者之間隔著一道不大不小的鴻溝。他經常聽不懂先生說的話，又不敢舉手問，只能愣愣地坐在座位上，看著其他小朋友跟著先生念，自己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。
其次是課程內容。陳老先生的教學方法延續了他在老家時的風格——死記硬背，不求甚解。每天上課就是念書、背書、寫字，反反覆覆，枯燥乏味。永年本來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，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，漸漸變得沉悶起來。他開始不願意去學堂，每天早上都要找各種藉口拖延——肚子疼、頭疼、昨晚沒睡好。阿玲一開始還以為他真的不舒服，後來才發現他是在裝病。
真正讓石松下定決心的，是學堂裡發生的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，石松提早收了攤，去學堂接永年放學。他到得早了一些，孩子們還沒有放學，他就站在窗外，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永年坐在最後一排，面前攤著一本書，但目光卻飄在窗外。陳老先生正在講課，講的是《論語》裡的“子曰：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”。老先生用閩南腔的官話唸了一遍，然後讓學生們跟著念。孩子們齊聲唸了一遍，聲音參差不齊。永年張了張嘴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老先生又解釋了一遍這句話的意思，說的是學習之後經常複習，不是很愉快嗎。他解釋完之後，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，讓他站起來複述。那個學生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半，就說不下去了。老先生嘆了一口氣，又點了另一個學生的名字。第二個學生站起來，乾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老先生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。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永年身上。
“鐘永年，你來說。”
永年站了起來，低著頭，沉默了很久。他不是不會，他是不知道該用哪種語言說——用客家話？用閩南腔的官話？還是用他在街上學來的馬來話？他猶豫了半天，最終用蚊子般的聲音說了一句：“我……我不會。”
老先生的耐心顯然己經耗盡了。他走到永年面前，拿起桌上的戒尺，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不會？那你來學堂做什麼？坐在這裡浪費你父母的錢嗎？”
永年被那聲戒尺嚇了一跳，身體縮了一下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他咬著嘴唇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石松站在窗外，看到這一幕，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。
他沒有推門進去，沒有跟老先生理論。他默默地站在那裡，等到放學的鈴聲響起，孩子們魚貫而出，他才走進教室，牽起永年的手，走出了學堂。
一路上，永年低著頭，一句話也沒有說。石松也沒有說話。父子倆就這麼沉默地走著，只有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。
回到家裡，阿玲看到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對勁，問怎麼了。石松把在學堂裡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。阿玲聽完之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把永年拉到懷裡，緊緊地抱住。
“明天不去了。”她說。
石松沒有反對。
從那天開始，永年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家學堂。石松又去看了另外幾家學堂，但情況大同小異——要麼是教學方法太陳舊，要麼是師資太差，要麼是離家太遠。他找了將近一個月，始終沒有找到一家讓他滿意的學堂。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，阿月的又一封信到了。
這封信比上一封更厚。阿月在信裡沒有首接催促他們送永年回去，而是用了很大的篇幅，描寫了圍屋附近那家學堂的情況，以及梁先生的教學方式。她寫得很詳細，像是怕他們不放心，恨不得把學堂裡的一磚一瓦都描述出來。
“梁先生的學堂設在鎮上一座老宅子裡，前後兩進，中間有一個小天井，種著一棵桂花樹。學生一共有二十多人，從六七歲到十西五歲不等，按程度分成了三個班。梁先生教學的方法，與其說是灌輸，不如說是啟發。他很少讓學生死記硬背，而是先用故事引起學生的興趣，再慢慢講解其中的道理。
前些日子，我去學堂裡旁聽了一堂課。梁先生在講《詩經》裡的‘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’。他沒有首接解釋詩句的意思，而是先問學生們有沒有見過水邊的鳥。孩子們紛紛舉手，說見過白鷺、見過野鴨。梁先生就笑了，說：‘那你們有沒有注意過，鳥是怎麼叫的？’孩子們就學鳥叫，學得亂七八糟，滿堂大笑。笑完了，梁先生才開始講什麼是‘關關’，什麼是‘雎鳩’。一堂課下來，孩子們不僅記住了詩句，還認識了好幾種水鳥。
石松，姐姐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要逼你做決定。姐姐只是想讓你知道，永年在這裡，會得到很好的教育。梁先生是一個真正懂得教書育人的人。永年若能在他的門下讀書，受益的不僅僅是學問，更是為人處世的道理。
姐姐知道你們捨不得。姐姐也捨不得讓你們骨肉分離。但有些時候，短暫的分離，是為了更好的相聚。永年在梅州讀幾年書，打好根基，將來無論是回檳城，還是去更遠的地方，都有了立足之本。
你與阿玲再商量商量。姐姐等你們的答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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