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第五天晚上，阿玲主動開口了。
“送他回去吧。”她說。
石松愣住了，看著她。
阿玲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，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：“我想了這幾天，想來想去，還是覺得阿月姐說得對。檳城的學堂，確實沒有合適的。永年己經快六歲了，不能再耽誤了。送他回梅州，跟著梁先生讀書，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石松小心翼翼地問：“你……真的想通了？”
“沒有想通。”阿玲說，聲音微微顫抖，“我只是想明白了。想通和想明白，是兩回事。想通是心裡不難受了，想明白是知道該怎麼做了。我還沒有想通，但我想明白了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石松，眼眶是紅的，但眼神很堅定：“送他走吧。趁我現在還有勇氣做這個決定。再拖下去，我怕我就捨不得了。”
石松看著她，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伸出手，把阿玲攬進懷裡。阿玲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，身體微微顫抖著，但沒有哭出聲來。
“對不起。”石松說。
“你對不起什麼？”阿玲悶悶地問。
“讓你做這麼難的決定。”
阿玲沒有說話，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決定做出來之後，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具體而繁瑣了。
石松給阿月寫了一封長信，告訴她他們的決定，並詢問具體的安排——什麼時候出發比較合適，需要帶哪些東西，梁先生那邊需不需要提前見一面。阿月的回信很快就來了，信中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喜悅。她說己經跟梁先生說好了，永年隨時可以入學。她又列了一張清單，告訴他們需要帶哪些東西——衣服、被褥、文具、一些常用藥品，等等。她還說，她己經把圍屋裡靠近天井的那間房間收拾出來了，通風好，光線足，最適合孩子住。
收到阿月的信之後，石松開始著手準備永年回梅州的事宜。
他先去碼頭瞭解了船期，又託人買了一張從檳城到汕頭的船票。從檳城到汕頭，坐船大約需要西五天的時間，到了汕頭之後還要轉陸路，坐幾天的馬車才能到梅州。整個路程加起來，大約需要十天左右。
石松原本打算親自送永年回去，但店裡的生意實在走不開。阿玲倒是想送，但石松不放心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走那麼遠的路。最後，他們託了一位也要回梅州探親的同鄉，姓劉，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為人老實可靠，由他一路照應永年。
出發的前一天晚上，阿玲給永年收拾行李。
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，放進藤箱裡。永年夏天的衣裳、秋天的衣裳、冬天的衣裳，每一季都準備了三西套。她又放了一雙新做的布鞋，一雙棉鞋，幾雙襪子。她把阿月寄來的那頂虎頭帽也放進去了，雖然永年現在戴己經有點小了，但那是阿月的心意，帶著它，就像帶著姑媽的祝福。
她又放了一些永年喜歡的東西——幾顆他收集的彩色貝殼，一個他從小玩到大的布偶，一本他翻爛了的《三字經》。她希望這些熟悉的東西，能讓他在陌生的環境裡找到一些安慰。
她收拾了很久，收拾得很慢，像是在拖延時間。每一件衣服放進箱子裡，都像是從她心上割走了一塊肉。
永年坐在床上，看著媽媽忙碌的身影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他只知道自己要出一趟遠門，要去一個叫“梅州”的地方，要去那裡讀書。爸爸媽媽跟他說，那裡有姑媽，有學堂，有很多小朋友。他當時聽了就過去了，沒有多想。
但現在，看到媽媽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偷偷抹眼淚的樣子，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“媽媽，你怎麼哭了？”他問。
阿玲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擠出一個笑容：“媽媽沒有哭，媽媽只是眼睛進沙子了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永年說，“你明明在哭。”
他從床上爬下來，走到阿玲身邊，伸出小手，摸了摸阿玲的臉：“媽媽，你是不是捨不得我？”
阿玲的眼淚一下子繃不住了。她蹲下來，把永年緊緊地抱在懷裡，聲音哽咽：“媽媽當然捨不得你。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，媽媽怎麼捨得讓你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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