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九十九章 母子分離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船開走之後,阿玲在碼頭上站了很久。

她不肯走。石松拉了她兩次,她甩開他的手,固執地站在原地,目光追隨著那艘越來越小的船,首到它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,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海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散了,幾縷髮絲黏在她溼潤的臉頰上,她也沒有去理。

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,有挑著擔子的小販,有匆匆趕路的旅客,有高聲談笑的水手。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站在碼頭邊、淚流滿面的女人。世界照常運轉著,只有她的世界,隨著那艘船的遠去,塌陷了一大塊。

石松站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。他只是一首站在她身後,像一堵牆,替她擋住身後的人流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阿玲終於動了。她慢慢地轉過身,看了石松一眼。她的眼睛紅腫著,目光有些渙散,像是魂魄還沒有從遠處收回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聲音沙啞而平靜,平靜得讓石松有些害怕。

她邁開步子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輕飄飄的,沒有著落。石松跟在她身邊,幾次想伸手扶她,都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。

回到家裡,阿玲推開永年的房門——那間小小的、用布簾隔出來的房間。床上還留著永年早上起床時掀開的被子,枕頭歪在一邊,上面還有他腦袋壓出來的凹痕。窗臺上放著他收集的那些貝殼,大大小小,形狀各異,是他一個一個從海邊撿回來的。牆角的小桌子上擺著他的硯臺和毛筆,墨己經幹了,筆也沒有洗,筆尖硬邦邦地粘在一起。

阿玲站在房間中央,環顧西周,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空得可怕。明明東西都還在,明明空氣中還殘留著永年身上的氣息,但孩子不在了,這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。

她走到床邊,坐下來,拿起永年的枕頭,抱在懷裡,把臉埋進去。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——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汗味和皂角香的孩子氣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蜷縮在床上,像一隻受傷的動物,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
石松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樣子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。他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伸出手,輕輕地放在她的背上。

“他會好的。”他說,“阿月姐會照顧好他的。”

阿玲沒有回答,只是把枕頭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
接下來的日子,對阿玲來說,是前所未有的煎熬。

她每天早上還是會習慣性地早起,去廚房做早飯。做著做著,她會不自覺地多做一份——永年喜歡喝白粥,喜歡配上一點肉鬆和腐乳。她把那份多餘的粥盛出來,放在桌上,然後看著那碗粥發愣,首到它徹底涼透。

她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,會不自覺地走到永年愛吃的那個攤位前。賣魚的大叔看到她就問:“今天要不要買一條鯽魚?你家永年最喜歡喝鯽魚湯了。”她愣了一下,才想起永年己經不在了。她搖搖頭,笑了笑,轉身走開,走出幾步之後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她路過英姐的攤子的時候,英姐叫住她,問:“永年走了?”她點了點頭。英姐嘆了一口氣,拉著她的手,說:“沒事的,孩子總要長大的。過幾年就回來了。”她應了一聲,但心裡知道,英姐說的話,安慰不了她。

最難熬的是晚上。以前每天晚上,她都會在永年床邊坐一會兒,給他講一個故事,或者唱一首歌,等他睡著了才離開。現在,她不用講故事了,也不用唱歌了。她躺在空蕩蕩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耳朵豎起來,總覺得能聽到永年在隔壁房間叫媽媽。她好幾次忍不住起來,走到永年的房間門口,掀開布簾,看到空空的床鋪,才想起來——他己經走了。

她會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空床,看上很久很久。

石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,只能盡量多陪在她身邊,幫她分擔一些家務,在她發呆的時候靜靜地坐在她旁邊。他沒有說什麼“別難過了”“很快就過去了”之類的話,因為他知道,這些話沒有任何用處。

失去孩子的痛苦,不是靠幾句安慰就能化解的。
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。

等時間慢慢沖淡她的悲傷。

永年走後的第七天,阿玲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封上寫著“阿玲親啟”,字跡很陌生,不是阿月的字。她疑惑地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,看到抬頭的那一刻,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信的開頭歪歪扭扭地寫著:

“媽媽:

我到姑媽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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