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到達梅州的那一天，是一個晴朗的秋日。
船在汕頭靠岸之後，他又坐了三天馬車，一路顛簸，骨頭都快散架了。劉大哥把他交給了一個在汕頭做生意的同鄉，託那人把他平安送到梅州。那人姓黃，西十出頭，為人熱心，一路上照顧得很周到。永年暈車，他就讓永年坐在馬車最平穩的位置，把自己的水壺讓給永年喝，還給他買了路邊攤上的米糕吃。
馬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，窗外的景色漸漸發生了變化。檳城的風景是綠色的、溼潤的，到處都是椰子樹和棕櫚樹，空氣中帶著海風的鹹味。而這裡的風景是另一種綠——山是綠的，田是綠的，連空氣都是綠的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，清新而陌生。
永年趴在車窗邊，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世界。他看到路邊的稻田裡，農民彎著腰在插秧，頭頂的斗笠在陽光下晃動。他看到山坡上有成片的竹林，風一吹，竹葉沙沙作響，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浪。他看到村口的老榕樹下，幾個老人圍坐在一起下棋，旁邊趴著一條懶洋洋的黃狗。一切都是新鮮的，一切都是他沒見過的。
“快到了。”黃先生指著前方說，“翻過前面那座山，就是梅州了。”
永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，看到遠處青山如黛，雲霧繚繞在山腰，像一條白色的絲帶。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，但他知道，路的盡頭有人在等他。
馬車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終於在一條石板路前停了下來。黃先生跳下車，跟路邊的一個老鄉打聽了幾句，然後回頭對永年說：“到了，前面那座圍屋就是承德樓。”
永年從車上跳下來，站在石板路上，順著黃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他看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座圍屋。
它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要大得多，也舊得多。高大的圍牆用黃土和石塊夯築而成，牆體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，牆角的石縫裡長出了幾株野草。圍屋的正門是一座拱形的石門，門楣上刻著三個大字——承德樓。字跡有些斑駁了，但依然清晰可見。
他站在門口，仰著頭看著那三個字，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——不是陌生，也不是熟悉，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、模糊而微妙的東西。像是他在夢裡來過這個地方，又像是這個地方一首在等他。
“進去吧。”黃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永年深吸了一口氣，邁過高高的門檻，走進了圍屋。
圍屋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天井。陽光從天井上方灑下來，照亮了整個院落。天井的地面是用青石板鋪成的，有些石板己經碎裂了，縫隙里長出了青苔和雜草。天井的中央有一口老井，井沿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。靠牆的地方種著一棵高大的桂花樹，枝葉茂密，幾乎遮住了西分之一的天空。
天井裡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聲。
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藏青色布衫的女人，站在天井的另一頭，正看著他。她的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髻，用一根銀簪固定住。她的臉龐清瘦，顴骨微微凸出，眼窩有些深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燈。
她看著他，他也看著她。
兩個人隔著天井，對視了很久。
然後那個女人笑了。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角擠出幾道細紋。但那笑容裡包含的東西太多了——有喜悅，有欣慰，有思念，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“永年。”她叫了一聲，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很溫柔，“我是你姑媽。”
永年站在原地，攥緊了書包的帶子。他來之前，媽媽跟他說過很多次，姑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，姑媽會像媽媽一樣疼他。他相信自己媽媽說的話，但此刻真正站在這個陌生的女人面前，他還是有些緊張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然後開口叫了一聲：“姑媽。”
阿月的眼眶紅了。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，而是快步走過來，在永年面前蹲下，仔細地打量著他。她看著他的眉毛、他的眼睛、他的鼻子、他的嘴巴，像是要把他的模樣一筆一劃地刻進心裡。
“像。”她說，“像你爸爸小時候的樣子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要摸摸永年的臉，但又縮了回去，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。她站起來，對黃先生道了謝，又請他進屋喝茶。黃先生說還要趕路，就不打擾了，把永年的藤箱從馬車上搬下來，告辭離開了。
阿月提著藤箱，牽著永年的手，走進了圍屋的深處。
圍屋比永年想像的要大得多。它是一個環形的建築，分為上下兩層，一共有幾十間房間。阿月帶著他穿過一條陰涼的走廊，走廊的牆壁上掛著一些農具和蓑衣，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火。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木門，阿月推開門，陽光一下子湧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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