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船在凌晨時分悄悄駛離了檳城碼頭。石松站在甲板上,雙手緊緊握著欄杆,看著檳城的燈火在夜色中一點一點地縮小,最後完全消失在海平線上。那些星星點點的光芒,像是阿玲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視著他,目送他遠去。海風吹過來,帶著鹹腥的氣息,吹動他新剪短的頭髮,也吹乾了他眼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。
他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,在黑暗中摩挲著光滑的戒面。這枚戒指是阿玲用賣首飾剩下的錢打的,款式簡單樸素,沒有任何花紋,但戴在手指上,卻讓他覺得阿玲就在身邊。他低下頭,對著那枚戒指輕聲說了一句:“阿玲,等我回來。”
貨船在海上行駛了將近兩天一夜。石松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裡,避免被其他人看到。船艙狹小昏暗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舷窗透進些許光亮,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海水混合的氣味。船主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福建人,據說早年也參加過同盟會,跟陳先生是舊識。他除了定時給石松送來食物和水,幾乎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。石松也不多問,只是安靜地待著,偶爾走到艙門口透透氣,看著無邊無際的海面發呆。海面上偶爾能看到遠處的漁船或者貨輪的影子,但大多數時候,只有茫茫的海水和天空,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。
第二天傍晚,貨船駛入了新加坡港。
石松站在甲板上,看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城市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新加坡比檳城更大、更繁華,港口裡停泊著各式各樣的船隻——高大的遠洋貨輪、精巧的漁船、冒著黑煙的蒸汽船,桅杆和煙囪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天際線下。碼頭上人來人往,苦力們扛著貨物在踏板上穿梭,印度籍的警察穿著制服在人群中巡邏,穿著白色西裝的外國商人站在遮陽傘下指指點點。高樓大廈鱗次櫛比,街道上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,穿著各色服裝的行人穿梭其間——有穿著長衫馬褂的華人老者,有穿著紗籠的馬來婦女,有穿著洋服的年輕職員,還有裹著頭巾的印度人。這是一座比檳城更加喧囂、更加忙碌、也更加冷漠的城市。
石松深吸了一口氣,背起包袱,走下了踏板。他的腳踩在新加坡的土地上,感覺有些不太真實。他沒有熟人,沒有落腳點,口袋裡只有林掌櫃給的那點工錢和阿玲塞給他的幾塊銀元。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,一時間有些茫然。但他沒有時間茫然。他必須儘快找到一份工作,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,否則他很快就會流落街頭。他緊了緊肩上的包袱,邁開步子,走進了這座陌生的城市。
他在新加坡的街頭走了整整兩天。
第一天,他沿著碼頭附近的街道一家一家地詢問是否需要招工。他問過碼頭上的工頭,得到的回答是“人滿了”;他問過街邊的雜貨店,老闆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說“不要人”;他問過茶樓裡的老闆,老闆倒是打量了他一番,但聽說他沒有擔保人,便擺了擺手說“不收”。傍晚時分,他走得腳底起了水泡,口乾舌燥,卻一無所獲。他在街邊找到一個賣甘蔗水的小攤,花一分錢買了一杯甘蔗水,坐在路邊的石階上,慢慢地喝著。他看著街上人來人往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只有他像一片落葉,不知道該飄向何處。
第二天,他換了一個方向,往城市的深處走去。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,穿過一個又一個街區,問了不下二十家店鋪,得到的回答依然是“不招人”或者“招滿了”。他的腳越來越疼,肚子也越來越餓,但他不敢停下來,因為他知道,一旦停下來,他可能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第二天下午,太陽火辣辣地掛在天上,曬得街面上的石板發燙。石松的衣裳己經被汗水溼透了好幾遍,又被太陽曬乾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。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,在一間位於小巷深處的僑批局門口停下了腳步。
那間僑批局的店面不大,門面有些老舊,招牌上的字跡己經有些褪色了,但門口的信箱裡塞滿了信件,說明生意還不錯。石松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在檳城建源僑批局的時光,想起林掌櫃,想起阿福,想起那些他曾經穿梭過的大街小巷。那些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讓他有些恍惚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推門走了進去。
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銅框老花鏡,正在低頭整理一疊匯票。他的手指很穩,動作很熟練,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老本行的人。聽到有人進來,他抬起頭,透過老花鏡的上沿打量著石松:“寄信還是匯錢?”
“都不是。”石松說,鞠了一躬,“請問您這裡招人嗎?我會送批,做過兩年,熟悉檳城和霹靂州的路線。也會記賬,會算數,識字。”
老先生放下手裡的匯票,摘下老花鏡,仔細地看了看他。那目光帶著審視,也帶著好奇,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拿不準的物品。他從上到下打量了石松一番,目光在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。
“檳城來的?”老先生問。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來新加坡?”
石松沉默了一下。他可以說謊,可以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,但他最終選擇了說實話:“在檳城遇到了一些麻煩,需要避一避。”
老先生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。然後他說:“後生仔,你倒是老實。”
石松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等待著老先生的判決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心跳得很快。他知道,這可能是在新加坡最後的機會了。如果這位老先生也不要他,他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了。
老先生又打量了他一番,然後說:“我這裡的批腳上個月剛走了一個,確實缺人手。你既然做過兩年,應該能上手。工錢一個月三塊,管一頓午飯,住宿自理。能做嗎?”
石松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點了點頭:“能做。謝謝您。”
“我姓何,你叫我何伯就行。”老先生說,重新戴上老花鏡,低下頭繼續整理匯票,“明天一早來上工吧。”
石松走出那間僑批局的時候,感覺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他站在門口,仰起頭,看著新加坡的天空。這裡的天空和檳城的一樣藍,一樣廣闊。他有工作了。雖然工錢不高,但至少有了穩定的收入,有了在新加坡立足的基礎。
他在街上找了一間最便宜的出租屋——一間狹小的儲物間,位於一棟老舊騎樓的二樓,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,窗戶都沒有,只有一扇通向走廊的小門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。但勝在便宜,一個月只要五角錢。他交了定金,把包袱放下,然後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床板上,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。這間屋子比他在檳城住的那間還要小,還要簡陋,但至少是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,是一個可以讓他暫時安頓下來的窩。
他拿出阿玲送他的那枚銀戒指,握在手心裡,閉上眼睛。戒指上似乎還殘留著阿玲的溫度,讓他覺得她就在身邊。他在心裡默默地說:“阿玲,我找到落腳的地方了。你放心,我會好好的。”
第二天,石松正式開始了在新加坡的送批生涯。何伯的僑批局規模不大,主要服務附近幾條街的華人社群,業務量比不上建源僑批局,但對於現在的石松來說,己經足夠了。他很快熟悉了新加坡的街道佈局,又開始了他熟悉的穿梭於大街小巷的送批生活。
新加坡和檳城很像,但又很不像。同樣是南洋的城市,同樣有騎樓、廟宇、夜市和碼頭,但新加坡更大、更雜、更國際化。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,有不同膚色、不同語言的人。石松在送批的過程中,遇到了各種各樣的收件人——有在碼頭做苦力的福建勞工,有在商行做賬房的廣東先生,有開娘惹餐廳的峇峇家族,有在橡膠園做管理的英國人。他以前在檳城學到的那些與人打交道的技巧,在新加坡同樣適用。他依然保持著微笑,保持著禮貌,保持著那種讓人感到舒服的謙遜和誠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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