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在新加坡送批的日子，轉眼就過了兩個月。
這兩個月裡，他漸漸適應了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。新加坡比檳城大得多，街道也更復雜，但他憑著送批練出來的方向感，很快就摸清了每一條街巷的走向。他每天早上從何伯的僑批局領出當天的批信，按照路線依次送達，傍晚回來交賬，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。何伯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，做事一板一眼，但對石松還算滿意，偶爾會在結賬的時候多給他幾分錢的賞錢，說是“跑得勤快，應該的”。
然而，生活雖然有了著落，石松始終沒有找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落腳點。
他住的那間儲物間實在太差了。那間屋子位於一棟老舊騎樓的底層，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，房東為了多賺一份租金，勉強清理出來租給了他。屋子沒有窗戶，空氣不流通，一到下雨天就返潮，牆壁上常年掛著水珠，被褥永遠是潮溼的，用手一擰彷彿能擰出水來。更糟糕的是，隔壁住著一個酒鬼，是個在碼頭做搬運工的廣西人，每天晚上喝醉了就砸牆罵人，有時候還會在走廊裡又唱又鬧，吵得石松根本無法入睡。石松忍了一個多月，每天頂著黑眼圈去送批，終於在一天早上被何伯看出了端倪。
“後生仔，你臉色很差，晚上沒睡好？”何伯遞給他一疊批信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石松苦笑了一下，沒有多說。但何伯是個精明人，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：“住的地方不行就換一個，別硬撐。身體垮了，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，心裡暗暗下了決心——他要搬家。
他在送批的間隙，開始留意街邊張貼的招租啟事。新加坡的出租屋不少，但價格合適、環境又好的地方並不多。他看了好幾處房子，不是太貴就是太偏，要麼就是條件比他現在住的還要差。有的屋子漏水，有的屋子蟑螂橫行，有的屋子隔壁就是屠宰場，血腥味和牲畜的叫聲讓人無法忍受。石松每一次滿懷希望地去看房，每一次都失望而歸。
首到有一天下午，他送批路過一條騎樓街，無意中看到一根廊柱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。那張紙條被風吹雨打了很久，邊角己經卷起，字跡也有些模糊了，但上面的內容依稀可辨：“頂層小屋出租，租金低廉，光線充足，有意者請詢街口咖啡店老闆阿財。”
石松停下腳步，仔細看了看那座騎樓。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騎樓，外牆的灰泥己經斑駁脫落，露出下面的紅磚，牆角處長滿了青苔。樓下的店鋪是一家裁縫鋪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正踩著一臺老式縫紉機，吱呀吱呀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，節奏緩慢而均勻。騎樓的二樓和三樓看起來是住人的，窗戶外面晾著各色衣物，有人在陽臺上擺了幾盆花草，綠意盎然，給這棟老舊的建築增添了幾分生氣。
石松站在騎樓前，仰頭看著三樓的窗戶。那扇窗戶很大，玻璃反射著午後的陽光，亮得有些晃眼。他忽然有一種首覺——那間屋子，可能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他按照紙條上的提示，找到了街口的咖啡店。咖啡店的招牌很簡單，就寫著“阿財咖啡店”五個字，門口擺著幾張摺疊桌和塑膠椅，幾個客人正坐在那裡喝咖啡聊天。老闆阿財是一個西十多歲的胖大叔，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，腰間繫著一條圍裙，正在櫃檯後面擦杯子。他的動作很麻利，圓圓的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種和氣笑容。
石松說明了來意，阿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和他肩上的批袋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說：“就是你啊，那間屋子空了快兩個月了，一首沒人租。你運氣好，跟我來吧。”
阿財鎖上店門，帶著石松走到那棟騎樓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，打開了旁邊一扇狹窄的木門。木門很舊，門軸己經生鏽了，推開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。門後面是一條陡峭的樓梯，光線昏暗，木質臺階踩上去吱呀作響，有些地方己經被蟲蛀出了洞，踩上去能感覺到腳下的木板在微微顫動。阿財在前面帶路，一邊走一邊回頭叮囑：“小心腳下，有幾級臺階不太穩了，我改天找人修一下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爬上三樓。三樓的走廊比樓下更窄，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木門，看起來都像是出租屋。阿財走到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停下，掏出另一把鑰匙，插進鎖孔裡擰了幾下。鎖頭有些生鏽，他費了好大勁才擰開，然後用力一推，門開了。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阿財側身讓開，讓石松進去看看。
石松跨進門檻，眼前的景象讓他眼前一亮。
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，大約只有十來平方，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戶，幾乎佔了整面牆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，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，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顆粒，在金色的光線中緩緩舞動，像是無數顆微小的星辰。地板是木質的，雖然有些陳舊，表面己經被歲月磨得發亮，但打掃得很乾淨，沒有積灰，也沒有雜物。牆角有一個小小的壁櫥，木門虛掩著，可以用來存放衣物和雜物。屋頂沒有漏水的痕跡，牆壁也沒有返潮的水漬——這一切都讓石松感到驚喜。
最重要的是，這間屋子通風很好。窗戶一開，穿堂風就呼呼地灌進來，把屋裡沉悶的空氣一掃而光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新而乾燥的氣息。石松站在窗前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感覺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探出頭去看了一眼。樓下是熱鬧的騎樓街，行人來來往往，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對面是一排同樣古老的騎樓，屋頂上長著一些綠色的植物，在微風中輕輕搖擺。遠處可以看到港口的桅杆和煙囪，更遠處是蔚藍的海面，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。海天一色，幾隻海鷗在天空中盤旋，發出清脆的鳴叫聲。
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。
“租金多少？”他問。
“一個月一塊錢。”阿財說，“水電另算。不貴吧？你看這光線，這通風，整個新加坡都難找這麼好的屋子。要不是因為在頂層，很多人嫌爬樓梯累，早就租出去了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。一塊錢一個月，比他現在的住處貴了一倍，但以這間屋子的條件來說，確實不算貴。那扇窗戶，那片陽光，那片海景——光是這些，就值這一塊錢了。他咬了咬牙，做出了決定：“我租了。”
阿財爽快地拍了拍手：“好嘞！那你什麼時候搬過來？”
“今天。”
當天下午，石松就把自己的全部家當——一個包袱、一個批袋、一個水囊——搬進了這間新屋子。他的東西少得可憐，一趟就搬完了。他把被褥鋪在床板上，用手壓了壓，感受著床板的硬度——雖然硬，但至少是乾的，不像原來那間屋子，被褥永遠潮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。他把衣服疊好放進壁櫥裡，把那幾本書——《革命方略》和兩本從何伯那裡借來的賬冊——擺在窗臺上，把阿玲送他的那枚銀戒指放在枕頭下面，貼著枕頭，這樣他每晚睡覺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站在屋子中央，環顧了一圈這個即將成為他新家的地方。屋子空空蕩蕩的，除了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，什麼都沒有。但陽光灑在地板上，把整個屋子照得明亮而溫暖，讓人心裡也跟著亮堂起來。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感——不是那種寄人籬下的、暫時棲身的踏實，而是一種真正屬於自己的、可以安心住下來的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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