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寫下第一封信的。
新加坡的太陽比檳城更毒。這是他抵達之後最先確認的事情。檳城的太陽雖然也烈，但好歹海風吹著，樹蔭底下還能喘口氣。新加坡不一樣，這裡的熱氣是從地面蒸騰起來的，像一口燒紅的鐵鍋把人扣在裡面，無處可逃。
他租住在牛車水一間狹小的閣樓裡。說是閣樓，其實就是店鋪屋頂下面搭出來的一層夾層，屋頂低矮得幾乎首不起腰，他站著的時候頭頂蹭著橫樑，只能弓著揹走路。鐵皮瓦被太陽曬得滾燙，整個房間像一隻蒸籠，到了午後簡首待不住人，赤腳踩在地板上能燙出水泡來。他只好在地上潑水降溫，水汽蒸起來，又悶又溼，比干熱更難受。
他把一張薄紙鋪在木箱上。木箱是他從碼頭撿來的，裝過洋貨，上面還印著模糊的英文字母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箱面上的灰塵，把紙撫平，然後拿起毛筆，在硯臺上舔了舔墨。
筆尖懸在半空，許久沒有落下。
該寫什麼呢？
他想告訴她很多事情。他想告訴她，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。街上的話他聽不懂，福建話、潮州話、廣府話、海南話，各種腔調攪在一起，像一鍋亂燉的粥。他去食攤吃飯，比劃了半天，老闆端上來一碗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，黑乎乎的，又甜又膩，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他想念檳城的囉喏，想念英姐攤子上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，想念阿玲親手做的椰漿飯，香蕉葉包裹著的米香混著椰奶的甜，開啟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。
他住的巷子叫豆腐街，白天是集市，夜裡是賭檔。天一黑，樓下就熱鬧起來，吆喝聲、骰子聲、罵人聲、笑聲，各種聲音穿過薄薄的樓板湧上來，吵得人睡不著覺。他躺在草蓆上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縫，腦子裡全是阿玲和永年的影子。有時候實在睡不著，他就爬起來，趴在窗戶上看樓下的街景。昏黃的煤氣燈照著石板路，醉漢踉蹌著走過，妓女倚在門框上嗑瓜子，算命先生的攤子前圍著幾個人。這座城市的夜晚比他想象的更喧囂，也更寂寞。
他找到了一份工，在一家叫“萬泰祥”的僑批局做跑腿。老闆是個潮州人，姓陳，五十多歲，說話嗓門很大，但對下人還算厚道。石松的工作內容是送批、收批、跑腿、打雜，什麼都幹。薪水比檳城少，活計卻更累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開門打掃，然後分揀信件，按照街區歸類，中午之前要把第一批信送出去。新加坡比檳城大得多，街道也複雜，他常常迷路，問路又語言不通，急得滿頭大汗。有一次他送一封信到大坡，找了整整一個下午，最後發現地址早就改了，收信人搬走了。他只好把信帶回局裡，被陳老闆罵了一頓。
但這些話，他一句也不想寫進去。
他怕她擔心。
阿玲這個人，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，其實心裡裝的事情比誰都多。他剛認識她的時候，覺得她是個被寵壞的娘惹小姐，什麼都不愁，什麼都不怕。後來才知道，她只是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。他離開檳城的前一晚，她替他收拾行李，一邊疊衣服一邊掉眼淚，眼淚滴在衣服上，她趕緊用手去擦，假裝什麼事都沒有。他看在眼裡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。
所以他不能讓她知道他過得不好。她要是知道了，一定會整夜整夜睡不著覺，一定會想辦法託人帶錢帶東西過來，甚至會不顧一切跑到新加坡來找他。他了解她的脾氣，她做得出來。
最終他只寫了寥寥幾行：
“阿玲吾妻如晤：
我己平安抵步，在新加坡覓得差事，一切安好，勿念。此地氣候炎熱，與檳城彷彿，飲食亦慣。你身子弱，早晚記得添衣。永年乖否？替我親他一口。
夫石松手書”
他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，貼上郵票。想了想，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嶄新的貳角鈔票，夾在信紙裡。他知道阿玲不缺這點錢，她出嫁的時候孃家陪嫁了不少首飾，隨便拿出一件都比這張鈔票值錢。但他就是想給她寄點什麼。男人出門在外，寄錢回家是天經地義的事，哪怕這錢本就是她當初塞給他的盤纏。他記得那天在碼頭，她趁人不注意，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塞進他的包袱裡，小聲說：“拿著，別讓你爹知道。”他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幾十塊銀元和幾張鈔票，夠他花好幾個月的。他想還給她，她瞪了他一眼，他就不敢說話了。
信寄出去之後，他開始等。
等回信的日子，比他在礦場扛礦石還難熬。在礦場的時候，至少身體是累的，累到倒頭就睡，沒工夫胡思亂想。現在不一樣，白天忙起來還好，一到晚上，一個人躺在閣樓裡，腦子就開始不停地轉。她會什麼時候收到信？她看了信會是什麼反應？會不會哭？會不會怪他寫得不夠詳細？會不會以為他在外面有了別人？
他知道自己想多了，可他控制不住。
每天傍晚他從僑批局下班，總要繞到牛車水郵政局門口看一眼。郵局的門板上釘著一個鐵皮信箱，上面寫著“存局候領”西個字，油漆有些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鏽跡。他踮起腳尖往裡瞅，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。有時候他會把手伸進去摸一摸，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他不甘心，第二天又來，第三天又來。
郵局門口有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，每次看到他都要笑：“後生仔，又來等信啊？你老婆寫的？”
他不好意思地點頭。
老頭就說：“急什麼，信在路上要走好幾天的嘛。檳城過來的船，一個星期才一班，哪有那麼快。”
他知道老頭說得對，可他還是忍不住要來。
第三天，沒有。
第五天，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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