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阿玲字”
石松把這封信讀了五遍。
第一遍，他站在郵局門口，匆匆掃了一遍，確認她沒有生病、永年沒有出事、家裡一切安好，鬆了一口氣。
第二遍，他走在回豆腐街的路上，邊走邊看，撞到了一個挑擔的小販，賠了不是，繼續看。
第三遍，他回到閣樓，坐在木箱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讀到“我把你的枕頭抱在懷裡”那句話時，眼眶突然就紅了。他使勁眨眼睛，想把眼淚憋回去，可是沒用。眼淚掉下來，落在信紙上，洇開了兩個字。他趕緊用手去擦，越擦越花，急得不行。
第西遍，他把信紙攤平，放在膝蓋上，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描那些字。阿玲的字寫得不好看，橫不平豎不首的，有些筆畫還斷斷續續的，一看就知道是想了很久才寫出來的。但他覺得這些字比任何書法家的字都好看。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話，每一句話都是她的真心。
第五遍，他閉上眼睛，把信的內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。唸完之後，他把信貼在胸口，彷彿能聞到阿玲頭髮上的梔子花香。那是她慣常用的頭油的味道，每次她洗完頭，整個房間裡都是那股淡淡的香味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好像真的聞到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破例沒有去街上閒逛，早早回了閣樓，點起煤油燈，鋪開信紙，開始寫第二封信。
這一次，他不再報喜不報憂了。
他告訴她豆腐街的嘈雜，告訴他牛車水的擁擠，告訴他那個黑乎乎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食物。他告訴她陳老闆罵他的事情，告訴她送信迷路的窘迫，告訴她每天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有多想她和永年。他告訴她，他後悔了。後悔當初不該那麼衝動，不該捲進那些事情裡，不該讓她一個人留在檳城。他說他想回去，可是現在還不能回去，至少要等風聲過去，等那些人不再盯著他了，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回去。
他寫了滿滿三頁紙。
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，他的筆停頓了一下，然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：
“阿玲，有時候我想，我們這一輩子是不是註定要分開的。我爹和我娘是這樣，我和你這樣，將來永年長大了，會不會也是這樣。客家人的命，好像就是不斷地走，不斷地離開。可是我告訴你，不管我走到哪裡，我的心都在你那裡。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。等我回去了，我再也不走了。我發誓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天己經矇矇亮了。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，又從深藍變成灰白，豆腐街的早市開始熱鬧起來，樓下傳來攤販擺貨的聲音和鐵鍋翻炒的聲響。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，等墨跡乾透，仔細摺好，裝進信封，用糨糊封了口。
他走出門去投遞。
清晨的牛車水還沒有完全醒來，街道空曠潮溼，昨夜的一場雨讓石板路泛著水光。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，警惕地看著他。遠處傳來一聲雞鳴，接著是狗叫聲，然後是孩子的哭聲。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甦醒，而他己經在為新的一天奔波了。
他走到郵政局門口，鐵皮信箱還鎖著。他等了一會兒，一個郵差騎著腳踏車來了，看見他站在門口，笑著說：“這麼早？”他說：“寄信。”郵差開了鎖，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投進去，聽到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信落在了箱子底部。
他把手從信箱口抽出來，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。
所謂夫妻，就是兩個人分處兩地，卻共用一顆心。他的心跳一下，她的心跳一下，隔著六百海里的海面，隔著茫茫的南中國海，竟然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。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，明明身邊空無一人，卻覺得她就在不遠處。明明聽不到她的聲音，卻能想象出她說話時的語氣和表情。明明抱不到她，卻能感受到她的溫度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路過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的攤位時，老頭己經出攤了，看見他就問：“今天有信嗎？”
他說：“今天沒有，我寄信。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寄出去就好，寄出去了就有盼頭了。”
他覺得老頭說得對。寄出去了就有盼頭了。信在路上走著，就像他的心在路上走著。信到了她手裡，他的心也就到了她手裡。
他回到閣樓，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一夜沒睡，身體己經很累了，可腦子還在轉。他在想，她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表情。會不會笑？會不會哭？會不會罵他傻瓜？
想著想著，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從此他開始盼信、寫信、寄信、等信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。每一天都差不多，早上起床，洗漱，去僑批局上班，送信，收信，下班，回閣樓，吃飯，寫信，睡覺。偶爾收到阿玲的信，那一天就成了節日。他會把信揣在懷裡，走到哪裡帶到哪裡，有空就掏出來看一眼。信紙被他翻來覆去地折，邊角都起了毛，有些字跡被汗水洇花了，他也不在乎。
有一回，他在送信的途中遇到了下雨。南洋的雨來得又快又猛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，他來不及躲，渾身都溼透了。他第一反應不是找地方避雨，而是把懷裡的信掏出來，用身體護住。那是阿玲最近寄來的一封信，他還沒來得及讀第二遍。他彎著腰，雙手捂著胸口，像個蝦米一樣縮在一家店鋪的屋簷下，等雨小了才敢動。旁邊的人看他這副樣子，還以為他懷裡揣著什麼寶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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