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決定去新加坡，是在一個失眠的深夜。
她己經連續七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了。白天要應付孃家的應酬，要照顧永年，要在公婆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。到了夜裡，所有的偽裝都卸下來了，她一個人躺在床上，抱著石松的枕頭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他的氣味越來越淡了。
她把枕頭湊到鼻子跟前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以前還能聞到汗味、頭油味、還有他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男人味。現在只剩下棉布的味道，和樟腦丸的氣息。她慌了，彷彿石松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的生活中消失。
她坐起來，披了一件外衣，走到窗前。
檳城的夜晚很安靜，月光灑在蓮花河的水面上，泛著銀白色的光。遠處的海面上有點點漁火，那是出海捕魚的漁船。更遠的地方，是黑漆漆的海平面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她知道新加坡在那個方向。六百海里，坐船要三天兩夜。
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她要去找他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她回到床邊坐下，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在出汗。她知道這件事有多瘋狂。一個年輕女人，帶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，獨自乘船去一個陌生的地方，沒有任何人陪同——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成體統的。婆婆不會同意，孃家的父母更不會同意。他們會說她瘋了，會說她有失體統，會說她丟了鍾家和陳家的臉。
可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。
她只知道，她的男人在那裡。他在受苦，他在想她，他在等她。而她在這裡，守著空蕩蕩的房間，抱著一個己經沒有味道的枕頭，一天一天地數日子。這樣的日子她過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就開始做準備。
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真實意圖。她對婆婆說，想帶孩子回孃家住幾天。婆婆沒有起疑，還囑咐她多帶幾件換洗衣裳。她又對孃家的母親說，想帶孩子去檳榔嶼那邊的廟裡燒香，為石松祈福。母親也沒有多想，只是叮囑她路上小心。
她用兩天時間收拾好了行李。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，就是幾件換洗的衣服，一些乾糧和水，還有石松的信。她把所有的信都用油紙包好，貼身放著。萬一船翻了，人可以死，信不能丟。
出發的那天清晨，天還沒亮，她就起來了。
永年還在睡覺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呼吸均勻。她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，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。他動了動，但沒有醒。
她把他抱起來，用一條寬布帶綁在自己胸前。永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，看了她一眼，又閉上眼睛睡著了。她把包袱背在肩上，最後環顧了一圈房間——梳妝檯上的鏡子，衣櫃裡掛著的衣服，床頭上兩個人的合照——然後轉身，輕輕地關上了門。
碼頭上己經有不少人了。有挑著擔子的小販，有等著上船的勞工，有送行的家人。阿玲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，顯得格外扎眼。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，有好奇的，有疑惑的，也有不懷好意的。她低下頭，把永年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船票是她提前託人買好的，三等艙，最便宜的票。不是她買不起更好的，而是她不想引起注意。三等艙人多眼雜，反而容易混過去。
登船的時候，檢票的船員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，問了一句：“一個人？”
她點了點頭。
船員沒有再說什麼，揮揮手讓她過去了。
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，腿忽然有點軟。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她意識到，自己真的踏上了這條路。沒有退路了。
汽笛聲響了三下，船緩緩地離開了碼頭。
她站在船舷邊，看著檳城的輪廓一點一點地變小。先是碼頭看不清了，然後是騎樓街的屋頂，再然後整個島嶼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。海風吹過來，帶著鹹腥的味道，把她的頭髮吹亂了。她騰出一隻手來攏了攏頭髮，另一隻手緊緊地護著胸前的永年。
永年醒了，開始哭。
她知道他是餓了，可是船上不方便餵奶。她抱著他走到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，背對著人群，解開衣襟。永年含著乳頭，吮了幾口，又吐出來，繼續哭。他大概是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，不舒服，害怕。她輕聲哼著搖籃曲，拍著他的背，一遍一遍地說：“不怕，不怕，媽媽在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永年哭累了，又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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