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從新加坡回到檳城之後，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樣子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悶悶不樂地坐在家裡發呆，也不再動不動就掉眼淚。她開始主動跟婆婆說話，幫著做家務，甚至還抱著永年去英姐的囉喏攤坐了一整個下午，聊了很多有的沒的。英姐覺得奇怪，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好事，她笑了笑，沒有回答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七天像一劑猛藥，把她身體裡的某一部分治好了。她見到了石松，知道他過得不好但還活著，知道他還在想她，知道他沒有變心。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可是回到檳城之後的第十天，麻煩就來了。
那天傍晚，阿玲剛從英姐的攤子上回來，還沒進門，就看到家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。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——那是她孃家的馬車，車伕阿財正坐在車轅上抽菸，看到她回來，連忙站起來，躬了躬身說：“小姐，老爺和太太請您回去一趟。”
阿玲問：“有什麼事嗎？”
阿財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，只說老爺的臉色不太好，讓她趕緊回去。
阿玲把永年交給婆婆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，坐上馬車，一路忐忑地回到了孃家。
她孃家在檳城也算是體面人家。父親陳永昌早年從福建漳州過來，靠著航運生意發了家，在檳城置了房產，娶了當地一個娘惹出身的妻子，生下了阿玲和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弟弟。陳家算不上鉅富，但在檳城的華人圈子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正因為如此，當初阿玲執意要嫁給一個在礦場做苦力的客家窮小子的時候，陳家的反應可想而知。
阿玲走進客廳的時候，看到父親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。母親坐在旁邊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，神情焦慮。弟弟陳嘉禾站在角落裡，看到她進來，偷偷朝她使了一個眼色，意思是“你自己小心”。
“爹，娘。”阿玲叫了一聲，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。
陳永昌沒有應她，喝了一口茶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你這幾天去哪裡了？”他開口問道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。
阿玲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臉上保持著鎮定：“我去廟裡燒香了，跟娘說過的。”
“燒香？”陳永昌冷笑了一聲，“燒香要燒七八天？你當我老糊塗了是不是？”
阿玲沒有說話。
陳永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拍在桌子上。阿玲定睛一看，是一張船票的存根——從檳城到新加坡的往返船票，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寫著，和她“去廟裡燒香”的時間完全吻合。
“你以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覺？”陳永昌的聲音提高了，“你以為碼頭上的船公司不認識我陳家的人？你去買船票的時候，人家就來告訴我了！我陳永昌的女兒，一個人抱著孩子，坐船去了新加坡！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嗎？說我的女兒不要臉，追男人追到新加坡去了！”
阿玲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。她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疼痛讓她保持了清醒。
“我不是去追男人，”她說，“我是去看我丈夫。”
“丈夫？”陳永昌猛地站了起來，“他算哪門子丈夫？他連一份正經的營生都沒有，連自己的女人孩子都養不起，還要你一個女人千里迢迢地跑去看他！他有什麼資格做你的丈夫？”
“他有！”阿玲也站了起來，聲音比她還大，“他是我自己選的男人！他沒偷沒搶沒做虧心事，他只是在外面避風頭！他遲早會回來的！”
“遲早？”陳永昌冷笑，“遲早是什麼時候？一年？兩年？十年？你要等到什麼時候？你一個女人，帶著一個孩子，就這麼幹等下去？你等得起嗎？”
“我等得起。”阿玲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。
客廳裡安靜了下來。陳永昌瞪著女兒，胸口起伏著，臉上的肌肉在抽搐。阿玲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，眼眶裡有淚光在閃動，但她咬著牙，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母親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阿玲啊，你就聽你爹一句勸吧。那個石松，他不是不好，可他現在這個樣子，怎麼能給你安穩的日子？你還年輕，帶著一個孩子，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……”
“娘，”阿玲打斷了她的話，“我己經嫁給他了。不管他以後怎麼樣，我都認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陳永昌氣得說不出話來，一甩袖子，轉身走出了客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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