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原本只打算待一天的。船票買的是午後的班次，當天來，次日回，在石松的閣樓裡住一個晚上，第二天一早就去碼頭。她跟婆婆說的是回孃家住三天，來回路上就要耗去兩天，真正能待在石松身邊的時間，滿打滿算不過幾個時辰。
可是當天晚上，她沒有走。
準確地說，是走不了了。永年在午後就發起熱來，小臉燒得通紅，額頭燙得像烙鐵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阿玲急得團團轉，石松二話不說，抱起兒子就往外跑，一路跑到牛車水的中醫館，踹開門，把坐堂的老大夫嚇了一跳。
老大夫翻了翻永年的眼皮，又掰開嘴看了看舌苔，把了脈，說是水土不服，加上路上受了風寒，不打緊，吃兩帖藥就好了。石松這才鬆了口氣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藥抓回來，阿玲在閣樓裡生了炭爐，借了一隻陶罐，蹲在地上煎藥。她一邊扇著火，一邊拿袖子擦眼淚。石松坐在她旁邊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，輕輕拍了拍。
“沒事的，”他說，“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。”
阿玲沒理他，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永年喝了藥，又吐了一半出來，折騰到半夜才沉沉睡去。阿玲守在旁邊，一步也不敢離開，眼睛熬得通紅。石松勸她躺一會兒，她搖頭，說怕永年半夜又燒起來。石松沒辦法，只好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，然後在她身邊坐下，陪她一起守著。
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永年熟睡的臉上。他的呼吸平穩了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燒正在退。阿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“嚇死我了。”她說。
石松握住她的手，沒有說話。
那一夜就這麼過去了。第二天早上，永年的燒己經完全退了，又開始咿咿呀呀地叫喚，伸手去抓石松的鼻子。石松把他舉起來，架在脖子上，在狹小的閣樓裡轉圈，逗得他咯咯首笑。阿玲坐在草蓆上，看著父子倆鬧成一團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船票怎麼辦？”她問。
石松停下腳步，把永年從脖子上抱下來，想了想，說：“改簽吧。就說……就說永年病了，不宜趕路。”
“改到什麼時候？”
“再過幾天。”
阿玲低下頭，沒有反對。
她本來應該反對的。她在檳城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，婆婆那邊拖久了會起疑，孃家的母親也會擔心。可是她沒有開口。因為她心裡很清楚——她不想走。哪怕多待一天也好。
於是她留了下來。
這一留，就是七天。
______
第一天，石松沒有去上工。
他向陳老闆告了假，說要陪妻兒。陳老闆看了看他身後的阿玲和永年，什麼也沒說，揮揮手讓他走了。臨走時還從櫃檯上拿了一包紅棗塞給阿玲，說是給小孩子補身子的。
石松帶著阿玲和永年去了新加坡最熱鬧的地方——萊佛士坊。那是英國人的地盤，街道寬闊整齊，兩旁種著高大的棕櫚樹，路邊是氣派的洋樓和商鋪。阿玲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白人，穿著筆挺的西裝和拖地的長裙，撐著陽傘，牽著狗，悠閒地走在人行道上。她覺得新鮮，又有些緊張，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石松的胳膊。
“別怕，”石松笑著說，“他們又不吃人。”
阿玲白了他一眼：“誰說我怕了？”
他們走進一家洋貨店，玻璃櫃臺裡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——香水、懷錶、鋼筆、綢緞，還有阿玲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兒。石松拉著她走到一個櫃檯前，指了指裡面的一枚銀質髮簪，對店員說：“這個，拿出來看看。”
店員開啟櫃檯，把髮簪取出來。簪子很細巧，頂端鑲著一顆淡粉色的珠子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石松接過髮簪，轉過身，對阿玲說：“我給你戴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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