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答案。他不是不想回去，是不能回去。革命的事情雖然過去了一段時間了，但風聲還沒有完全平息。他在檳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，回去可能會有麻煩。他必須等，等到那些人都忘了他的存在，等到他能夠堂堂正正地走在檳城的街道上而不必擔心被人認出來。
“還要等多久？”她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也許半年，也許一年，也許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阿玲握緊了他的手，說：“那我再來看你。”
“別來了。”他說，“太遠了，路上又辛苦。”
“我願意。”她說。
石松轉過頭，看著她。夕陽的餘暉映在她的臉上，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溫柔的曲線。她的眼睛很亮，裡面有光，有堅定，有一種讓他心折的東西。
他低下頭，吻了她的額頭。
“傻女人。”他說。
______
第五天，石松帶她去了新加坡的菜市場。
阿玲堅持要給他做一頓飯，說閣樓裡那個炭爐雖然小，但也能做出好東西來。石松拗不過她，只好帶她去買菜。菜市場離豆腐街不遠，步行一刻鐘就到了。市場很大，分成好幾個區域，有賣蔬菜的，有賣肉類的，有賣海鮮的，還有賣各種乾貨和調料的。
阿玲像一隻歡快的麻雀，在各個攤位之間穿梭，挑挑揀揀，討價還價。她買了一斤排骨，一條鯽魚，一把空心菜，幾個番茄，還有一小袋紅棗和枸杞。石松跟在她後面，幫她拎東西，看著她跟小販們鬥智鬥勇，覺得又新鮮又有趣。
“你這個菜太老了，便宜一點啦。”阿玲捏著一把空心菜，跟攤主砍價。
“阿嫂，這己經是最便宜的了。”攤主一臉無奈。
“最便宜？我在檳城買這個價錢可以買兩把了。你欺負我是外地人啊？”
攤主哭笑不得，最後還是給她降了兩分錢。阿玲得意洋洋地付了錢，回頭衝石松眨了眨眼睛。石松忍不住笑了——這個女人，在家裡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娘惹小姐，到了菜市場卻像個精明的家庭主婦。
回到閣樓，阿玲開始忙活。她先把排骨焯水，然後放在陶罐裡，加入紅棗和枸杞，用小火慢燉。接著處理鯽魚，刮鱗去內臟，抹上鹽和料酒醃著。空心菜洗淨切段，番茄切片備用。石松想幫忙，被她趕到一邊，說你別礙手礙腳的。
他只好坐在木箱上，抱著永年，看她一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裡轉來轉去。她的動作很熟練，切菜、下鍋、調味，一氣呵成。炭爐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，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但她渾然不覺，專注地盯著鍋裡的菜。
那一刻，石松忽然覺得，這間破舊的閣樓，因為這股飯菜的香氣和這個女人的存在，變得像一個家了。
一個多小時之後，飯菜上桌了。排骨湯濃郁鮮美，紅燒鯽魚色澤紅亮，清炒空心菜翠綠爽口，番茄蛋湯酸甜開胃。西道菜，兩個人，一個孩子，在小閣樓裡圍坐在一起。
阿玲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石松碗裡，說：“嚐嚐，看我的手藝退步了沒有。”
石松咬了一口，排骨燉得酥爛入味，湯汁濃郁，帶著紅棗的清甜。他又喝了一口湯，整個人從胃到心都暖和起來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阿玲笑了，自己也夾了一塊，嚐了嚐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然後她又開始抱怨：“這個炭爐火候不好掌握，要是家裡的大灶，我能做得更好吃。還有這個醬油，跟咱們檳城的不一樣，偏甜，不太習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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