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她穿上了那件新衣裳，在石松面前轉了一圈，問他好不好看。石松說好看，她就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她後來把那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衣櫃的最上層，捨不得穿。只有在重要的日子裡，才會拿出來穿一下。每次穿上它，她就會想起那個晚上，想起石松緊張兮兮的表情，想起那張歪歪扭扭的字條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，阿玲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了。
她學會了在有限的預算內安排一家人的伙食，學會了在永年哭鬧的時候一邊哄孩子一邊做飯，學會了在石松晚歸的時候把飯菜熱在鍋裡，學會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縫補衣服上的破洞。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樣白皙細嫩了，掌心磨出了薄繭，指節變得粗糙。但她看著自己的手，並不覺得難過。
因為這些繭，是她為這個家付出的證明。
有一天傍晚，阿玲抱著永年在門口乘涼，遇到了隔壁的鄰居——一個西十多歲的潮州婦人，大家都叫她林嬸。林嬸的丈夫在碼頭上做搬運工，她自己在家裡帶孩子，順便做些手工活貼補家用。
林嬸看到阿玲，熱情地打招呼：“阿玲啊，今天怎麼沒去店裡幫忙？”
“石松說今天不忙，讓我在家休息。”阿玲說。
“哎呀，你家石松可真疼你。”林嬸羨慕地說，“我家那個死鬼，就知道讓我幹活，從來不說讓我休息。”
阿玲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林嬸湊近了一些，壓低聲音說：“阿玲啊，我問你一件事，你別介意啊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我聽說，你以前是陳家的大小姐？”林嬸的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芒，“就是你孃家，那個做航運生意的陳家？”
阿玲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是的。”
“哎呀，那可真是……”林嬸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，“那你現在跟著石松過這種日子，不覺得委屈嗎？”
阿玲沉默了一會兒。
委屈嗎？她問自己。
如果是在一年前，她可能會回答“委屈”。她會想起在孃家時錦衣玉食的生活，想起出門有馬車接送的日子，想起那些漂亮的衣裳和精緻的首飾。她會覺得自己為了石松犧牲了太多。
但現在，她的答案不一樣了。
“不委屈。”她說，“他對我很好。”
林嬸似乎不太相信，但也沒有再追問，只是感嘆了幾句“年輕人啊，有情飲水飽”之類的話，就抱著孩子回家了。
阿玲坐在門口，看著夕陽一點點地沉入海面，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絢麗的橘紅色。永年在她懷裡睡著了，小手攥著她的衣襟，呼吸均勻。遠處傳來石松店鋪關門的聲音——那是他每天收工的時候拉動鐵閘門的聲響，她己經熟悉了那個聲音，一聽就知道是他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永年熟睡的臉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委屈嗎？
不委屈。
這個男人，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她。他不會說甜言蜜語，不會搞浪漫，他甚至有時候笨拙得讓人哭笑不得。但他會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她保管，會在她生病的時候整夜不合眼地守著她，會在她發脾氣的時候默默地聽著，等她消氣了再來哄她。
這就夠了。
晚上，石松從店裡回來，帶了一包阿玲愛吃的椰子糕。阿玲責怪他亂花錢，但手上己經拆開了包裝，拿起一塊咬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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