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的肚子是從第五個月開始顯懷的。
起初只是微微隆起，像吃撐了的樣子。到了第六個月，就像扣了一個小碗在肚子上。第七個月，小碗變成了大碗。第八個月，大碗變成了鍋蓋。到了第九個月，阿玲低頭己經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了。
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，不再是以前那種輕盈的步伐，而是一手扶著腰，一手撐著膝蓋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，像一隻笨拙的企鵝。石松每次看到她走路的樣子，都覺得又好笑又心疼。
“我來扶你。”他總是這麼說。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走。”阿玲總是這麼回答。
但石松不管，還是上前扶住她的胳膊，陪著她一步一步地走。從臥室到廚房，從廚房到院子，從院子到門口——短短幾步路，兩個人要走好一陣子。但石松從來不催她，就那麼耐心地陪著她，走幾步，歇一歇，再走幾步。
到了第九個月的某一天，阿玲忽然說想吃酸梅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渴望，來得毫無徵兆，卻強烈得無法抗拒。她坐在床上，腦子裡全是酸梅的畫面——那種醃製過的、皺巴巴的、咬一口能讓腮幫子都酸到發抖的梅子。她越想越饞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“石松，”她叫了一聲，“我想吃酸梅。”
石松正在廚房裡給她熱湯，聽到她的話，探出頭來：“酸梅？現在？”
“嗯，現在。”阿玲說，“特別想吃。”
石松二話不說，放下手裡的勺子，擦了擦手，穿上外套就出門了。他跑了三條街，問了五六家店鋪，才在一家雜貨鋪裡找到了酸梅。他買了一斤，又怕不夠，又買了一斤，揣在懷裡，急匆匆地往回趕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他氣喘吁吁的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把酸梅遞給阿玲，阿玲迫不及待地開啟袋子，拈起一顆放進嘴裡。酸味在舌尖上炸開，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就是這個味道！”她說。
石松看著她滿足的樣子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笑了。
從那天開始，阿玲的胃口變得很奇怪。一會兒想吃酸的，一會兒想吃辣的，一會兒想吃甜的。有時候半夜醒來，忽然說想吃某樣東西，石松就迷迷糊糊地爬起來，穿上衣服去給她買。有時候買回來了，她又不想吃了，石松也不生氣，自己把東西吃掉，然後繼續睡覺。
“你把我慣壞了。”阿玲有一次這麼說。
“慣壞了就慣壞了，”石松說，“你是我老婆，我不慣你誰慣你。”
阿玲聽了，嘴上說他油嘴滑舌，心裡卻甜得像吃了蜜一樣。
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了。阿玲的母親提前準備好了所有需要的東西——小衣裳、小被子、尿布、襁褓，整整裝滿了一個樟木箱子。英姐也送來了一大包自己曬乾的艾草，說是產後洗澡用的，可以去風驅寒。連林嬸都送來了一雙自己親手做的小虎頭鞋，鞋面上繡著兩隻栩栩如生的小老虎，虎頭虎腦的，可愛極了。
石松看著這些東西，心裡既期待又緊張。他從來沒有經歷過女人生孩子的事情，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一種過程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。他只能儘量多地待在阿玲身邊，隨時注意她的狀態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訊號。
那一天終於來了。
那是一個深夜，大約凌晨兩三點鐘的樣子。石松睡得正沉，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驚醒。他睜開眼睛，看到阿玲側躺著，身體蜷縮成一團，手緊緊地抓著床單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“阿玲？你怎麼了？”他一下子清醒了，坐起來，焦急地問。
阿玲咬著牙，等那一陣疼痛過去，才鬆開牙關，喘著氣說：“好像……要生了。”
石松的大腦一片空白。他愣了兩秒鐘，然後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，從床上跳了起來。他光著腳踩在地上，不知道該先做什麼，在原地轉了兩個圈，才想起來要先穿衣服。
“我……我去叫接生婆！”他說著，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褲子，套了兩次才把腿伸進正確的褲管裡。
“你先把燈點上……”阿玲虛弱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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