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進去也幫不上忙，反而讓阿玲分心。”林嬸說。
石松知道林嬸說得對，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他蹲在門口，雙手抱頭，把臉埋在膝蓋裡，嘴裡唸唸有詞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唸什麼，大概是求菩薩保佑之類的話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屋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。
那哭聲穿透了木板門，穿透了走廊，穿透了石松的耳膜，首首地撞進了他的心臟。他猛地抬起頭，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，從地上一躍而起。
然後他聽到了周婆的聲音：“生了，是個男孩。”
石松站在門口，雙腿發軟，幾乎站不穩。他扶著門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他抬起手，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，然後推開門，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。
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和汗水的味道。煤油燈的光線昏暗而溫暖，照在阿玲蒼白的臉上。她躺在床上，頭髮溼透了，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她的眼睛半閉著，嘴唇乾裂，呼吸微弱，但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。
她的懷裡，抱著一個小小的、皺巴巴的、裹在襁褓裡的嬰兒。
石松走到床邊，跪了下來。他伸出手，想要去碰那個嬰兒，又縮了回來，怕自己的手太粗糙，傷到他嬌嫩的皮膚。他看了看阿玲，又看了看嬰兒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你看看他。”阿玲的聲音很輕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
石松低下頭，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。嬰兒的臉皺巴巴的，皮膚紅彤彤的，眼睛緊閉著，小嘴一張一合，像一條剛出水的小魚。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，稀疏的，軟軟的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他好小。”石松說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嗯，好小。”阿玲說。
“他……他健康嗎？”
“周婆說很健康。”阿玲說，“手腳齊全，哭聲響亮。”
石松又哭了。他不想哭的，一個大男人，當著老婆和接生婆的面哭哭啼啼的，像什麼樣子。可他忍不住。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，怎麼也止不住。他索性不擦了，任由眼淚流下來，滴在地上，滴在床沿上，滴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“你別哭了，”阿玲看著他，笑著說，“把兒子都嚇到了。”
石松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。他伸出手，用指背輕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。嬰兒的皮膚柔軟得像絲綢，溫熱而細膩，他碰了一下，就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了手。
“我能抱抱他嗎？”他問，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請求。
周婆在旁邊說：“抱吧，小心託著頭。”
石松伸出雙手，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從阿玲懷裡接過嬰兒。他的手臂僵硬著，不敢用力，也不敢鬆懈，整個人像一座石雕一樣定在那裡。嬰兒在他懷裡輕輕地動了動，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哼聲，像是在抗議這個不熟練的懷抱。
石松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，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。
這就是他的兒子。是他和阿玲的孩子。是這個世界上和他血脈相連的、最親近的人。
“永年。”他輕聲叫了一聲。
嬰兒當然不會回應他，只是皺了皺小鼻子，繼續閉著眼睛睡覺。
“鍾永年。”石松又叫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莊重的意味，“我是你爹。”
阿玲躺在床上，看著石松抱著兒子的樣子，眼眶也紅了。她伸出手，拉了拉石松的衣角，說：“讓我再看看他。”
石松把嬰兒放回阿玲的懷裡，然後在床邊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涼冰涼的，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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