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出生的訊息，像一隻長了翅膀的信鴿，從檳城飛向了梅州。
石松的信寄出去之後，他就開始盼著阿月的回信。他知道阿月收到信一定會很高興，一定會立刻回信。但他沒有想到，阿月的回信和賀禮來得這麼快——僅僅過了二十天，一個從梅州寄來的包裹就出現在了檳城的郵局裡。
那天石松正在店裡整理貨架，一個郵差騎著腳踏車停在門口，按了兩下車鈴，喊道：“鍾石松，包裹！”
石松放下手裡的東西，走出去。郵差從腳踏車後座上解下一個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，遞給他：“梅州來的，籤個字。”
石松看到“梅州”兩個字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。他飛快地簽了字，抱著包裹回到店裡，迫不及待地拆開。粗布外面還裹著一層油紙，油紙裡面是一層厚厚的牛皮紙，牛皮紙裡面又是一層棉布——阿月包得仔仔細細，生怕裡面的東西在路上磕了碰了。
最裡面，是一套嬰兒衣裳。
石松把衣裳抖開，愣住了。
那是一套手工縫製的小衣裳，大紅色的棉布面料，上面印著細碎的暗花。衣裳是做成了對襟的款式，兩側用紅色的布條繫著，方便穿脫。領口和袖口都鑲著一圈淺黃色的滾邊，針腳細密勻稱，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心思。
他拿起衣裳，發現下面還壓著一雙小襪子，一雙小鞋子，和一頂虎頭帽。虎頭帽做得尤其精緻——帽子上用彩色絲線繡著一隻小老虎的圖案，老虎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珠子，閃閃發亮，耳朵豎起來，額頭上還有一個金色的“王”字。
石松把虎頭帽翻過來，看到帽子內側用紅線繡著三個小字：“永年戴。”
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。
阿月從來沒有見過永年。她不知道永年長什麼樣子，不知道他有多重，不知道他的頭圍有多大。但她還是憑著想象，做了一套完整的衣裳鞋帽，從裡到外，從頭到腳，一件不落。
他把衣裳捧在手裡，布料柔軟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陽光的味道。他想象著阿月在圍屋的天井裡，坐在竹椅上，一針一線地縫製這些衣裳的樣子。她的眼睛不太好，這些年越發差了，晚上在燈下做針線活，總是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針腳。但她還是做了，做得認認真真，一絲不苟。
包裹裡還有一封信。
信很厚，足足有西頁紙。石松展開信紙，看到阿月那熟悉的字跡，一筆一劃都寫得工工整整，像是怕他看不清楚似的。
“石松吾弟如晤：
來信收悉。得知阿玲平安產子，母子俱安，姐姐心中大石方才落地。這些日子以來，我日日懸心，夜夜難寐，唯恐阿玲生產時有閃失。如今得知母子平安，我方才能安下心來。
永年——這名字取得好。永記年華，記住生命的來之不易，記住母親的十月之苦，記住這世間的善意與溫情。他長大後，會明白這個名字的分量的。
姐姐未能親眼見證永年的出生，未能在他降生的第一時間抱一抱他，這是姐姐的遺憾。但姐姐為他準備了這套衣裳，從裁剪到縫製，一針一線皆是姐姐的心意。布料是我託人從鎮上買來的，挑了最柔軟的棉布，不會傷到孩子的皮膚。虎頭帽上的老虎眼睛，是你三叔當年從南洋帶回來的一串珠子，我一首留著，捨不得用，如今正好給永年做帽子的眼睛。
你三叔若是知道鍾家又多了一個男丁，想必也會高興的。
阿玲的身體如何？產後最是需要調養，切莫讓她勞累。月子裡不能碰冷水，不能吹風，不能吃生冷的食物。我聽說南洋那邊的人產後有喝姜酒的習慣，這是好的，可以去風寒，活血化瘀。你多給她煮一些，但不要過量，適可而止。
永年的臍帶脫落了沒有？脫落之後，要用乾淨的紗布包好，保持乾燥，不能沾水。小孩子皮膚嫩，尿布要勤換，不然容易長疹子。如果長了疹子，用金銀花煮水給他洗，效果很好。
姐姐說了這麼多，你莫要嫌我囉嗦。姐姐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，便把永年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看待。你若有不懂的地方，儘管寫信來問。姐姐雖然不在你們身邊，但心一首與你們同在。
另：隨信奉上銀元十塊，是給永年的滿月禮。姐姐在圍屋用不上什麼錢，你們在檳城處處都需要開銷，莫要推辭。
紙短情長，言不盡意。盼你多來信，多說說永年的事情。姐姐在圍屋，日日盼著你們的訊息。
姐姐阿月字”
石松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，讀到最後，視線己經模糊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，放回信封裡，貼身收好。
他抱著那套衣裳，關了店門，快步往家裡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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