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把筆遞給她。阿玲接過筆，在信紙的空白處寫道：
“姐姐：衣裳永年穿上剛好合適，像是你量過他的尺寸一樣。虎頭帽我掛在了床頭上，每天看著那隻小老虎，就覺得姐姐也在看著我們。你寄來的銀元我們收下了，但姐姐放心，我們會好好過日子，不會讓姐姐一首為我們操心的。等永年大一些，會叫人了，我一定帶他回梅州去看你。你在圍屋要保重身體，不要太勞累。 ——弟媳阿玲敬上”
她寫完，把筆還給石松。石松看了看她寫的那幾行字，笑了笑，在下面加了一句：
“附：阿玲說，等永年會叫人了，第一句就要教他叫‘姑媽’。”
他把信裝好，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。
此後的日子裡，阿月的信來得更勤了。
以前她大約一個月寫一封信來，問問他們的近況，說說圍屋裡的事情。自從永年出生之後，她的信變成了半個月一封，有時候甚至十天一封。每一封信裡，她都會問永年的情況——長了幾顆牙，會翻身了沒有，會爬了沒有，會坐了沒有，夜裡哭不哭，吃得好不好，睡得香不香。
石松每次收到信，都會認真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。他告訴她永年什麼時候長出了第一顆牙，什麼時候學會了翻身，什麼時候第一次發出了“ba”的音節。他寫得詳細，阿月也看得仔細。
有一次，阿月在信中說：
“你說永年學會了翻身，姐姐高興得一宿沒睡著。可惜姐姐不能親眼看到他翻身的模樣，只能在心裡想象——他一定是先側過身子，然後用力一翻，像一條小魚一樣，撲騰一下就翻過來了。翻過來之後，他會不會抬頭？會不會西處張望？會不會因為翻不過去而急得哇哇大叫？
石松，你有空的時候，多跟他說說話。他雖然還小，聽不懂你在說什麼，但他能聽懂你的聲音，能感受到你的語氣。你跟他說得越多，他學說話就越快。不要覺得跟他說話是傻事，他什麼都懂的。”
石松讀了這封信，真的開始每天跟永年說話。他抱著永年，指著店裡的貨物，一樣一樣地告訴他這是什麼，那是什麼。他推著永年在街上散步，指著路邊的樹木和房屋，告訴他這是榕樹，那是騎樓。永年當然聽不懂，但他會睜大眼睛看著石松的嘴巴，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，像是在回應他。
阿玲看到父子倆交流的樣子，常常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你跟他說這些，他哪裡聽得懂？”她說。
“姐姐說要多跟他說說話，”石松一本正經地回答，“他說不定哪天就聽懂了呢。”
阿玲笑著搖搖頭，不再說什麼。
日子一天天地過去，永年在父母的呵護和阿月隔海相望的關愛中，一天天地長大了。
他學會了翻身，學會了坐起來，學會了爬行，學會了扶著床沿站起來。每一次進步，石松都會寫信告訴阿月。阿月每次收到信，都會在回信中表達她的喜悅和驕傲，彷彿永年是她親生的孩子一樣。
永年半歲的時候，阿月又寄來了一個包裹。這一次，裡面是一套秋天穿的小夾衣，一雙毛線襪，和一頂毛線帽。夾衣是用藏青色的棉布做的，厚實保暖，針腳依然細密勻稱。毛線帽是米白色的，頂部綴著一個毛線球，可愛極了。
隨包裹附來的信上寫道：
“檳城雖然西季如夏，但早晚還是有涼意的時候。尤其是入秋之後，海風大，給孩子多穿一些，總沒錯。這頂帽子是姐姐跟圍屋裡的一個姐妹學的織法，第一次織，織得不好，你莫要嫌棄。”
石松把帽子戴在永年頭上，大小剛剛好。永年戴著米白色的毛線帽，襯得小臉圓嘟嘟的，活像一個雪人。
“姐姐還說織得不好，”阿玲笑著說，“這明明織得很好。”
石松看著兒子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阿月信中的那句話——“姐姐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，便把永年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看待。”
他知道，阿月說的是真的。
永年週歲生日那天，石松和阿玲在店裡辦了一個小小的抓周儀式。
他們在桌上擺了幾樣東西——一本書、一支筆、一把算盤、一枚銅錢、一個小木錘。石松把永年抱到桌前，讓他坐在桌上，然後鬆開手，看他去抓什麼。
永年坐在桌上，好奇地看著面前的東西。他先伸手摸了摸那本書，翻了翻，然後丟開了。他又拿起那支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也丟開了。他看了看那把算盤，撥了幾下珠子，似乎覺得沒什麼意思，又丟開了。最後，他抓起那枚銅錢，攥在手心裡，咯咯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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