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滿週歲之後，石松發現，花錢的地方忽然變多了。
以前只有他和阿玲兩個人的時候，日子過得簡單。一日三餐，房租水電，偶爾添置一兩件衣裳，每個月還能攢下一點錢。但永年一天天長大，需要的東西越來越多——奶粉、米糊、衣裳、鞋子、玩具、醫藥……每一項看起來都不多，但加起來就是一個不小的數目。
石松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，是在永年一歲零兩個月的時候。
那天永年發了高燒，阿玲急得團團轉，石松抱著永年跑了三家醫館，最後在一家西醫診所裡打了退燒針，花了兩塊多錢。兩塊多錢，夠他們一家三口吃一個星期的飯菜了。石松掏錢的時候，手沒有抖，心裡卻實實在在地疼了一下。
他不是心疼錢。他是害怕。害怕以後遇到更大的事情，他掏不出錢來。
從那天開始，石松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他以前每天早晨六點起床，現在改成五點。他以前晚上八點關店門，現在延長到九點。他以前只做街坊鄰居的生意，現在開始主動去附近的工地和碼頭推銷商品——賣給苦力的草鞋、毛巾、水壺，賣給工人的香菸、火柴、檳榔。雖然都是小本生意，利潤微薄，但積少成多，一個月下來也能多賺幾塊錢。
阿玲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。
有一天晚上，石松從外面回來，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，連話都不想說。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。阿玲端了一盆熱水過來，讓他洗把臉，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。
“今天怎麼這麼晚？”她問。
“去了趟碼頭。”石松說，“那邊新來了一批苦力，我帶了點草鞋和毛巾過去賣，賣得還不錯。”
“你一個人扛著那麼多東西去碼頭？”阿玲的眉頭皺了起來，“怎麼不叫我一起去？”
“店裡總要有人看著。”石松接過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燙到了舌頭，嘶了一聲，“而且永年也需要你照顧。”
阿玲看著他疲憊的樣子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。她轉身走進廚房，把一首熱在鍋裡的飯菜端出來，放在他面前。
石松看了看桌上的飯菜——一盤青菜炒肉片，一碗蛋花湯，還有一碟鹹菜。很簡單，但熱氣騰騰的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他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，他端起碗，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。
阿玲坐在旁邊，看著他吃。她發現他吃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，以前他吃飯總是慢悠悠的，一邊吃一邊跟她聊天。現在他像是有人在跟他搶一樣，風捲殘雲，幾分鐘就把一碗飯扒完了。
“你慢點吃，別噎著。”她說。
“沒事，我習慣了。”石松嘴裡塞滿了飯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阿玲沒有再說話，只是在他吃完一碗的時候，默默地又給他盛了一碗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睡著了之後，阿玲坐在燈下，把這段時間的賬本翻出來，一筆一筆地算了一遍。算完之後，她沉默了。
收入確實比以前多了。但支出的增長更快。永年的奶粉、衣裳、偶爾的看病吃藥，再加上店鋪的進貨成本、房租、水電……每一項都是必不可少的開支。她算了又算，發現每個月能攢下來的錢，其實少得可憐。
她合上賬本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從那天起，阿玲也開始想辦法省錢了。
她不再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蔬菜，而是等到傍晚收市的時候去撿便宜貨。她不再給石松買成衣，而是自己去布店扯幾尺布，回來自己裁，自己縫。她把永年穿小的衣裳洗乾淨、補好，送給鄰居家更小的孩子穿，換來人家用不上的舊物件。
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，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。石松有時候發現了，問她怎麼又自己在家裡縫衣服，她就笑著說：“反正我在家也沒事做，縫著玩唄。”
石松不信，但也沒有拆穿她。
有一天傍晚，石松從碼頭回來，路過英姐的囉喏攤。英姐看到他，叫住他：“石松，你等一下。”
石松停下來。英姐從攤子下面拿出一個紙包，塞到他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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