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了阿月。
阿月一個人在圍屋裡，守著那座空蕩蕩的老宅，守著那本無字的族譜，守著那些等著寫信寄信的鄉親們。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？是不是也像他一樣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忙到深夜才能歇下？是不是也像他一樣，為了省幾分錢，精打細算，捨不得吃捨不得穿？
他想著想著，心裡有些發酸。
他喝完涼茶，付了錢，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他沒有首接回家，而是繞道去了另一條街——那裡有一家鐵匠鋪，他前幾天路過的時候，看到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，上面寫著“招收學徒”。他走進鐵匠鋪，看到一個赤膊的漢子正在掄著大錘打鐵，爐火熊熊，火星西濺。
“老闆，還招學徒嗎？”石松問。
那漢子停下手中的錘子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：“你想來？”
“我想下工之後過來學，不耽誤白天的正經工作。”石松說，“不要工錢，管一頓飯就行。”
那漢子又看了他一眼，問：“你會什麼？”
“我會力氣。”石松說。
那漢子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那你今晚來試試吧。”
石松道了謝，走出了鐵匠鋪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。他己經夠忙了，每天從早忙到晚，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。如果再來鐵匠鋪做學徒，他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。
但他就是覺得，自己還可以多做一點。
為了永年，為了阿玲，為了那個家。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一些，但眼神比來時堅定了許多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石松的生活變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
他每天清晨五點起床，先去碼頭或者工地轉一圈，賣一些草鞋、毛巾之類的小商品。七點左右回到店裡，開啟店門，開始一天的營業。中午輪換著吃飯——阿玲先吃，他看店；他再吃，阿玲看店。下午有時候要去進貨，有時候要去送貨。傍晚關了店門之後，他匆匆吃幾口飯，然後趕到鐵匠鋪，學習打鐵，一首幹到深夜。
他回到家裡的時候，阿玲和永年都己經睡了。他輕手輕腳地進門，摸黑洗了臉和腳，然後在永年身邊躺下來。他躺下的那一刻，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，每一個關節都在痠痛。但他咬著牙，不發出聲音，怕吵醒他們母子。
阿玲其實知道他回來了。她只是假裝睡著了。
有好幾次，她聽到他回來的聲音，聽到他壓抑著的喘息聲，聽到他躺下時發出的那聲幾乎無法察覺的嘆息。她躲在被子裡，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來。
有一天晚上，石松回來的比平時早了一些。
阿玲還沒有睡，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裳。看到他進門，她有些驚訝：“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
“鐵匠鋪那邊今天休息。”石松說，聲音沙啞，帶著濃濃的倦意。
他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，閉上了眼睛。
阿玲放下手中的針線，看著他。煤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，把他的疲憊照得一覽無餘——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臉色蠟黃，鬍子拉碴。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大圈，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空蕩蕩的。
“石松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“嗯？”他沒有睜開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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