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不去陳敬齋那裡上課之後，整個人像是脫韁的野馬，徹底放飛了自我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，沒日沒夜地讀書——不是讀西書五經，而是讀一切他能找到的書。阿月從鎮上借來的話本小說，石松從檳城寄來的報紙，甚至鎮上教堂散發的一些宣傳冊子，他都拿來讀。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，瘋狂地吸收著一切能吸收的資訊。
但這種瘋狂的閱讀，並沒有讓他的內心平靜下來，反而讓他變得更加焦躁。他讀得越多，就越覺得那些傳統的、經典的、被奉為圭臬的東西，充滿了漏洞和矛盾。他讀得越多，就越覺得自己以前深信不疑的那些道理，是多麼的脆弱和不堪一擊。
他開始寫一些東西——一些他以前絕對不會寫的、離經叛道的東西。他在紙上寫下自己的 thoughts，關於家族，關於傳統，關於這個世界的種種不合理。他的文字尖銳而犀利，像一把把匕首，刺向那些他認為虛偽和陳腐的東西。
有一天下午，他正在房間裡奮筆疾書，穗香端著一碗綠豆湯走了進來。
“哥哥，娘讓我給你送綠豆湯。”穗香把碗放在桌上，湊過來看了一眼永年正在寫的東西，“你在寫什麼？”
永年連忙用手遮住紙：“沒什麼。”
穗香歪著頭看著他：“你騙人。你明明在寫東西。”
“說了沒什麼就是沒什麼。”永年的語氣有些不耐煩，“你出去吧，我要寫東西了。”
穗香沒有走。她站在桌邊，看著永年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哥哥，你這幾天都不怎麼說話。你是不是有心事？”
永年放下筆，看著穗香，看到她眼中的關切，心裡的煩躁消了一些。他嘆了一口氣，說：“穗香，你不懂。”
“你不說，我當然不懂。”穗香說，“你說了，我不就懂了嗎？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我在寫一些東西——關於族譜的東西。”
“族譜？”穗香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就是那個記錄了我們祖先名字的本子？”
“對。”
“那個本子怎麼了？”
永年組織了一下語言，說：“我覺得族譜沒有意義。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，用血緣來定義一個人的價值。一個人姓什麼，就決定了他是誰，決定了他屬於哪裡。這不公平。”
穗香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可是，族譜也告訴我們，我們從哪裡來啊。”
“從哪裡來很重要嗎？”永年說，“重要的是我們要到哪裡去。一個人活在世上，不應該被他的出身所束縛。他應該有權利選擇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，而不是被一個該死的族譜定義。”
穗香被永年語氣中的激烈嚇了一跳。她從來沒有見過哥哥這個樣子——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火焰，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掉。
“哥哥，你怎麼了？”她小聲問。
永年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情緒，然後說：“沒事。我只是……有些想法想不通。”
穗香沒有追問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，陪了他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哥哥，不管你想什麼，我都站在你這邊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她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他伸出手，揉了揉穗香的頭髮：“謝謝你，穗香。”
穗香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不客氣。綠豆湯記得喝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說完，她轉身跑了出去。
永年看著她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綠豆湯，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湯還是溫的，甜甜的，帶著一股綠豆的清香。
他放下碗，又拿起筆，繼續寫了下去。
但他寫著寫著，忽然停了下來。他發現，自己寫的那些東西，似乎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。他把族譜批判得體無完膚，但批判完了之後呢？他能給出更好的方案嗎？他能創造出一種全新的、更公平的制度來取代族譜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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