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十三歲那年的春天，他的身體裡像是鑽進了一頭躁動不安的小獸。
他個子猛躥，一個春天就長了將近三寸，去年做的衣服一下子就短了，袖口吊在手腕上方，褲腳露出了腳踝。他的聲音也開始變了，從清脆的童聲變得粗啞低沉，有時候說著說著話，聲音突然破了音，像一隻正在變聲的公鴨。他對此感到十分尷尬，越來越不愛在人前多說話。
但這些外在的變化，都比不上他內心的變化來得猛烈。
那種變化很難用語言來形容。如果非要形容的話，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了——一種對權威的質疑，一種對傳統的反叛，一種對所有“理所當然”的事情說“不”的衝動。他開始用審視的目光看待周圍的一切——陳敬齋教他的那些經典，姑媽告訴他的那些道理，圍屋裡約定俗成的那些規矩。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全盤接受，而是開始質疑，開始思考，開始用自己的腦子去判斷。
最先讓他產生質疑的，是族譜。
那天下午，陳敬齋在課上講到“慎終追遠，民德歸厚矣”這一句。他從字面意思講到儒家喪祭禮儀的制度，又講到宗法社會的倫理基礎，洋洋灑灑講了半個時辰。永年聽著聽著，忽然舉手提問。
“先生，學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講。”
“先生說，修族譜、祭祖先，是為了讓百姓不忘本源，敦厚風俗。但學生想——如果一個人做了壞事，是不是隻要他的名字還在族譜上，他就依然是這個家族的人？如果一個人做了好事，但因為某些原因被剔出了族譜，他就不再是這個家族的人了？”
陳敬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他教書這麼多年，很少有學生會問這樣的問題。大多數學生都是老老實實地聽他講解，記筆記，背誦，從來不會質疑經典的權威。
“族譜記載的是一個家族的血脈傳承，不是用來評判是非善惡的。”陳敬齋說，“一個人的是非善惡，自有天理國法來評判。”
“可是，族譜決定了一個人屬於哪裡。”永年說，“如果一個好人被剔出了族譜，他就成了孤魂野鬼，連祖先都不能祭拜了。這不公平。”
“不公平？”陳敬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，“你覺得族譜不公平？”
永年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學生只是覺得，族譜把人和人分成了三六九等。姓鍾的就是鍾家的人，姓李的就是李家的人。可是，人和人之間的區別，真的只是一個姓氏嗎？如果一個人姓鍾，但他作惡多端，他依然是鍾家的人；如果一個人姓李，但他樂善好施，他依然是李家的人。這難道不是一種偏見嗎？”
這番話說完，課堂上鴉雀無聲。林學徒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陳敬齋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，但他沒有發火，只是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：“這個問題，我們下課再談。現在繼續講課。”
永年沒有再說什麼，但他心裡的那團火，並沒有熄滅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回到圍屋，一個人坐在天井裡，看著頭頂的星空，發了很久的呆。
阿月注意到了他的異常。她走過去，在他身邊坐下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陪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永年開口了：“姑媽，你覺得族譜重要嗎？”
阿月想了想，說：“重要，也不重要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對於那些看重家族傳承的人來說，族譜很重要。它記錄了一個人從哪裡來，他的祖先是誰，他的根在哪裡。但對於那些不看重這些的人來說，族譜就是一張紙，沒有什麼意義。”
“那你覺得它有意義嗎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姑媽年輕的時候，也覺得族譜不重要。但年紀大了之後，反而覺得它有些意義了。因為它讓你知道，你不是憑空出現的，你的身上承載著很多人的期望和心血。”
永年聽完，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姑媽，我不想被族譜束縛。”他說，“我不想因為我姓鍾，就必須做某些事情，必須遵守某些規矩。我想做我自己。”
阿月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沒有人讓你必須做什麼。你姓鍾，不代表你必須成為某種人。它只是告訴你，你的起點在哪裡。至於你要走到哪裡去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：“可是陳先生說，作為鍾家的子孫，我有責任維護鍾家的榮譽，有責任傳承鍾家的傳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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