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得知自己身世之後的那幾天，整個圍屋都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之中。
她沒有哭鬧，沒有發脾氣，沒有追問更多的問題。她只是變得安靜了——那種安靜不是平靜，而是一種壓抑的、沉重的安靜，像一個大人把所有的情緒都吞進了肚子裡，不表現出來。
她依然按時吃飯，按時睡覺，按時寫字。但她不再笑了。以前她總是笑嘻嘻的，像一隻不知憂愁的小鳥，現在她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鬱。她吃飯的時候不說話，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地扒著飯，吃完就放下碗筷，默默地走開。她寫字的時候也不像以前那樣興致勃勃了，只是機械地寫著，寫完了就放下筆，坐在那裡發呆。
阿月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，但她沒有去打擾穗香。她知道，穗香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訊息。她只是默默地關注著穗香的一舉一動，確保她按時吃飯、按時睡覺，在她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。
永年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穗香。他嘗試過跟她說話，給她講故事，帶她去河邊玩，但穗香都拒絕了。她不想說話，不想聽故事，不想出去玩。她只想一個人待著。
“姑媽，穗香會不會一首這樣？”永年擔心地問。
“不會的。”阿月說，“給她一點時間。她會好起來的。”
永年雖然不放心，但他相信姑媽的判斷。他不再試圖逗穗香開心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——他默默地陪在她身邊，什麼都不說，什麼都不做，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，讓她知道他就在那裡。
穗香沉默的第三天晚上，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，阿月像往常一樣，給穗香洗了澡，換了睡衣，哄她上床睡覺。穗香躺下來，阿月幫她蓋好被子，吹滅了煤油燈，準備離開。
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，穗香忽然開口了：“姑媽。”
阿月停住了腳步：“嗯？”
“你能不能陪我睡？”
穗香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顫抖。阿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。她沒有猶豫，脫了外衣，在穗香身邊躺了下來。
穗香沒有說話，但她的身體往阿月懷裡縮了縮，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，尋找著溫暖和安全。阿月伸出手，把她攬進懷裡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。
黑暗中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只有窗外傳來的蟲鳴聲，和她們彼此的呼吸聲。
過了很久，阿月以為穗香己經睡著了，準備輕輕地抽回手臂。就在這時，穗香忽然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姑媽，我想了一幾天。”
“想出什麼了？”阿月輕聲問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穗香說，“我的爸爸媽媽不要我了，但你要我了。你把我撿回來，養大我，教我寫字，給我做好吃的，哄我睡覺。你就是我娘。”
阿月的身體僵住了。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，讓她喘不過氣來。她的眼眶一下子濕了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麼？”她的聲音顫抖著。
“娘。”穗香又叫了一聲，然後把臉埋進阿月的懷裡，“你就是我娘。我沒有別的娘了。你就是我娘。”
阿月的眼淚終於決堤了。她緊緊地抱住穗香，哭得說不出話來。她等這一天，等了七年。從她把那個凍得發紫的嬰兒抱進圍屋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在等這一天。但她從來不敢奢望，這一天真的會到來。
她不是穗香的親生母親。她沒有懷過她，沒有生下她。但從她把她抱進圍屋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在心裡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。她給她餵奶，給她換尿布，哄她睡覺，教她走路，教她說話，教她認字。她為她熬夜，為她擔驚受怕，為她操碎了心。她做了所有母親該做的事情，只是從來不敢以母親自居。
現在，穗香叫她“娘”了。
這一個字，比世界上所有的讚美和感激都更讓她感動。這一個字，讓過去七年的所有辛苦和付出，都變得值得了。
穗香感覺到阿月在哭，她抬起頭，用小手摸了摸阿月的臉：“娘，你怎麼哭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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