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七歲那年的秋天,一個問題像一顆埋藏己久的種子,終於破土而出。
那天下午,穗香一個人在圍屋的天井裡玩。她蹲在桂花樹下,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。畫了一會兒,她抬起頭,看到阿月正在晾衣服,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,在阿月的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忽然放下樹枝,跑到阿月身邊,仰著頭問了一句:“姑媽,我是從哪裡來的?”
阿月的手停住了。她正在抖開一件溼衣服,準備掛到竹竿上,聽到這個問題,她的動作凝固了片刻,然後繼續把衣服掛好,才轉過身來,看著穗香。
穗香站在她面前,仰著臉,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。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,語氣很平常,就像問“今天吃什麼”一樣自然。她並不知道,這個問題背後,藏著一個多麼複雜的答案。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的。從穗香學會說話、學會思考的那一天起,她就知道,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提出來。她曾經想過很多次,當穗香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,她該怎麼回答。是隱瞞?是敷衍?還是實話實說?
她蹲下來,平視著穗香的眼睛,說:“穗香,你真的想知道嗎?”
穗香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阿月伸出手,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穗香的臉頰。她的手有些粗糙,但動作很溫柔。
“你不是姑媽生的。”她說,“你是姑媽在門口撿到的。”
穗香愣住了。她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。在她的想像中,她應該是姑媽生的,就像鎮上那些孩子是他們媽媽生的一樣。她從來沒有想過,自己可能是“撿來的”。
“撿來的?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語氣中帶著困惑,“什麼是撿來的?”
“就是……有一天早上,姑媽開啟門,發現你躺在門口的臺階上。”阿月盡量用最簡單的語言來描述,“那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,你裹在一件舊衣服裡,凍得渾身發紫,哭得很小聲。姑媽就把你抱了進來,餵你吃東西,給你保暖,把你養大了。”
穗香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表情在變化——從困惑到驚訝,從驚訝到難過,從難過到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她的眼眶紅了,但她沒有哭。
“那我的爸爸媽媽呢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月誠實地說,“姑媽不知道他們是誰,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。他們把你放在門口之後,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”
“他們為什麼不要我?”
這個問題,像一把小小的錘子,敲在阿月的心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說:“姑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要你。也許是因為家裡太窮了,養不起你;也許是因為他們遇到了什麼困難,沒有辦法照顧你。但姑媽相信,他們一定是不得己的。”
“不得己”這個詞,對七歲的穗香來說,有些太抽象了。她不太明白它的意思,但她從姑媽的語氣中感覺到,姑媽是在為她的父母辯解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沉默了很久。
阿月沒有打斷她的沉默。她知道,穗香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訊息。她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,陪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,穗香抬起頭,又問了一個問題:“那我是誰家的孩子?”
阿月想了想,說:“你是鐘家的孩子。”
“可是我姓林。”穗香說。她的名字叫林穗香,這是阿月給她取的,但她一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姓林,而不是姓鐘。
“因為姑媽姓林。”阿月說,“姑媽沒有結婚,沒有夫家,所以姑媽的孩子,只能跟姑媽姓。”
穗香又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那我不是鐘家的人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