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十二歲那年的冬天，陳敬齋因為一場風寒病倒了。
老人家年紀大了，一場普通的感冒對他來說也是一場不小的考驗。林學徒專門跑到圍屋來通知永年，說先生需要靜養一段時間，暫時不能上課了。永年聽了，心裡有些著急——明年春天就要參加縣試了，正是備考的關鍵時期，耽誤不得。
阿月看出了他的焦慮，當天晚上就對他說：“從明天開始，姑媽來教你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：“姑媽，你教我？”
“怎麼，瞧不起姑媽？”阿月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，“姑媽雖然比不上陳先生有學問，但教你啟蒙階段的東西，還是綽綽有餘的。”
永年當然不是瞧不起姑媽。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，姑媽也可以當他的老師。在他的印象中，姑媽就是姑媽——做飯、洗衣、打掃、照顧他和穗香，做那些日常的、瑣碎的、溫暖的事情。他從來沒有把姑媽和“教書先生”聯絡在一起。
但阿月說到做到。第二天一早，她收拾好飯桌，鋪上一塊乾淨的布，擺上筆墨紙硯，又搬了兩把椅子，儼然就是一個簡易的課堂。
“坐吧。”阿月指了指椅子。
永年坐了下來，穗香也搬了一把小凳子，在旁邊坐了下來。她雖然還小，但看到哥哥要上課，她也想湊熱鬧。
阿月看了穗香一眼，沒有趕她走，反而給了她一支毛筆和一張紙：“穗香也一起學。能學多少算多少。”
穗香高興得連連點頭，握著筆，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，一副認真的模樣。
阿月翻開《論語》，開始講課。
她講課的方式，跟陳敬齋截然不同。陳敬齋注重訓詁和考據，每一個字都要講清楚它的本義和引申義，每一句話都要引經據典地證明出處。阿月則更注重理解和感悟，她會先用大白話把句子的意思講清楚，然後結合生活中的例子來說明道理。
比如講到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”的時候，陳敬齋會從“學”字的甲骨文講起，講到“習”字的繁體寫法，再引用鄭玄的註釋，洋洋灑灑講上半天。阿月則簡單得多——“學到了知識，時常複習和實踐，不是很快樂嗎？就像你學會了寫一個字，經常練習，越寫越好，心裡是不是很高興？”永年一聽就懂了。
穗香也跟著聽。她當然聽不懂《論語》，但她聽得津津有味，因為阿月講得生動有趣，偶爾還會穿插一些小故事。她雖然不明白那些大道理，但她記住了阿月講的幾個小故事，還記住了幾句簡單的句子。
阿月講完一段之後，會給永年佈置作業——抄寫、背誦、默寫。然後她會轉到穗香這邊，教她認字。
她教穗香認字的方法，跟當年教永年的方法一樣——從最簡單的字開始，一筆一劃地教，一個一個字地認。她在一張紙上寫下“人”字，指著那個字對穗香說：“這個字念‘人’，一撇一捺，頂天立地。做人要正首，要站得穩。”
穗香跟著念：“人。”
阿月又寫了“大”字：“這個字念‘大’，一個人張開雙臂，就是‘大’。做人要有大氣度，不要斤斤計較。”
穗香跟著念：“大。”
阿月又寫了“天”字：“這個字念‘天’，人之上為天。頭頂三尺有神明，做人要敬畏天地。”
穗香跟著念：“天。”
穗香學得很快，比永年當年還要快。她幾乎是過目不忘，阿月教一遍她就記住了，教兩遍她就能寫了。雖然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形狀是對的，筆畫順序也是對的。
阿月心裡暗暗吃驚，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。她只是點點頭，說了一句“不錯”，然後繼續教下一個字。
永年在一旁寫著作業，偶爾抬頭看一眼穗香，看到她握著筆、皺著眉頭、認真地寫字的模樣，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。他想起自己剛學寫字的時候，也是這樣，一筆一劃，認認真真。現在，輪到穗香了。
他發現，穗香的學習方式跟他不一樣。他喜歡先把道理弄明白，再去記憶；穗香則相反——她先記住，然後再慢慢理解。他喜歡反覆練習同一個字，首到寫滿意為止；穗香則不喜歡重複，同一個字寫兩三遍就覺得夠了，她更喜歡學新的東西。
阿月也注意到了這種差異。她根據兩個人的特點，調整了教學方法。對永年，她更注重理解和運用；對穗香，她更注重記憶和積累。她讓永年每天教穗香認兩個字，既鞏固了永年的基礎，又激發了穗香的興趣。
這個方法效果出奇的好。永年為了教好穗香，自己必須先學透、學紮實，否則穗香一問問題，他就答不上來。穗香則因為有哥哥的陪伴，學習積極性更高了，每天都盼著哥哥放學回來教她認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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