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後來呢？”她問，“曾祖父保護了多少人？”
阿月搖了搖頭：“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字。你曾祖父做事很低調，從來不張揚。他收留的那些人，大部分都悄悄地來，悄悄地走，不留下任何痕跡。有些人住了幾天就走了，有些人住了幾個月，有些人——像你曾祖母——住了就是一輩子。”
“那些人去了哪裡？”
“有些去了南洋，有些去了臺灣，有些去了更遠的地方。”阿月說，“你曾祖父會幫他們安排出路，給他們路費，幫他們聯絡海外的熟人。他就像一個地下交通站的中轉站，把那些需要幫助的人，送往安全的地方。”
穗香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，曾祖父是一個好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阿月說，“他是一個好人。可惜，好人往往不長命。”
穗香抬起頭：“曾祖父是怎麼死的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累死的。”
穗香愣住了。
“他為了幫助那些人，耗盡了心力，也耗盡了錢財。他不停地工作，不停地奔波，不停地想辦法。他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。你曾祖母嫁給他不到五年，他就去世了。”
穗香的眼眶紅了。
“他臨終前，把你曾祖母叫到床前，對她說了一句話——‘這座圍屋，交給你了。替我守好它。’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你曾祖母就守了這座圍屋一輩子。”阿月說，“她沒有改嫁，沒有離開，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，一個人守著這座圍屋。她知道，這座圍屋不僅僅是一座房子，它是你曾祖父留下來的使命。她要把這個使命傳承下去。”
穗香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想起曾祖母詩中的那句——“但願來生逢盛世，不教兒女作流離。”她忽然明白了，那首詩不只是寫給曾祖父的，也是寫給這座圍屋的，寫給那些被這座圍屋保護過的人的。
她擦乾眼淚，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伸出手，輕輕地撫摸著那面厚實的牆壁。
這面牆，曾經保護過她的曾祖母。曾經保護過無數像她曾祖母一樣的人。
這座圍屋，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築。它是一座紀念碑——一座無名的、沉默的紀念碑，紀念著那些在黑暗中守望光明的人。
“娘，我會守好這座圍屋的。”穗香說。
阿月看著她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：“你曾祖父和你曾祖母，如果聽到你這話，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，把手貼在牆壁上，感受著那粗糙的磚石傳來的溫度。
那一刻，她覺得，自己跟這座圍屋，跟那些生活在這座圍屋裡的先人們，建立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聯絡。
她不再只是一個被收養的孩子，一個寄居在圍屋裡的孤兒。她是這座圍屋的繼承人，是這份使命的傳承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