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三十七章 穗香的感悟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永年回到縣城之後,穗香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但她的內心,己經不再平靜了。

她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一切——圍屋的每一面牆,每一扇窗,每一塊磚,在她眼中都有了不同的意義。她不再把它看作一座普通的住所,而是把它看作一個活著的、會呼吸的存在,一個承載著幾代人記憶和情感的容器。

她開始更加認真地跟著阿月讀書寫字。她不再只是為了應付差事而學,而是發自內心地想學。她想讀懂曾祖母那本詩集裡的每一個字,想理解那些詩句背後的情感和思想。她還想了解更多——關於歷史,關於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律,關於那些塑造了今天的一切的過往。

有一天下午,穗香坐在天井裡寫字,忽然停下筆,問阿月:“娘,你說,我們為什麼要學歷史?”

阿月正在一旁擇菜,聽到這個問題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說:“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?”

“因為哥哥說,他以後要研究歷史。”穗香說,“他說,普通人的故事不應該被忘記。我在想,記住那些故事,有什麼用呢?”

阿月放下手中的菜,認真地看著穗香:“穗香,娘問你一個問題——你記得你曾祖母的詩嗎?”

“記得。”穗香說,“我背得出來。”

“那你覺得,那些詩寫得好嗎?”

穗香想了想,說:“好。雖然有些字我不認識,有些話我不懂,但我能感覺到,那些詩裡有一種很強烈的感情。”

“那種感情,就是歷史。”阿月說,“你曾祖母經歷過的苦難和希望,都寫在了那些詩裡。你讀懂了那些詩,就讀懂了她的一生。你記住了她的一生,她就沒有真正死去。”
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所以,學歷史,就是為了記住那些己經死去的人?”

“不僅僅是為了記住他們。”阿月說,“也是為了理解我們自己。你知道了你曾祖母是怎樣的人,你就知道了你身上流著怎樣的血。你知道了這座圍屋是為什麼而建的,你就知道了你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。這些東西,定義了你是誰。”

穗香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中的筆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娘,我好像有點明白了。”

阿月笑了笑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那天晚上,穗香躺在床上,久久沒有睡著。

她一首在想阿月的話——“你知道了你曾祖母是怎樣的人,你就知道了你身上流著怎樣的血。”她想起曾祖母那張泛黃的照片,想起照片上那張溫婉的面容。她想起曾祖母寫的那些詩,想起那些詩句中蘊含的苦難和希望。她想起曾祖母用過的短劍,想起劍身上那些暗褐色的痕跡。

她忽然覺得,曾祖母並沒有離開。她就活在那些詩句裡,活在那柄短劍裡,活在這座圍屋的每一塊磚石裡。也活在穗香的身體裡——在她的血液裡,在她的記憶裡,在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裡。

她翻了一個身,看著窗外朦朧的月光,默默地說了一句話:“曾祖母,我記住你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,穗香起床之後,做了一個決定。

她要把曾祖母的故事寫下來。

不是像永年那樣寫成文章,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——用她剛學會的那些字,一句一句地寫,一段一段地記。她要把曾祖母的一生,從頭到尾,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。她不追求文采,不追求結構,只追求真實。她要讓那些即將被遺忘的記憶,重新獲得生命。

她攤開一張紙,拿起筆,寫下了第一行字:

“我的曾祖母叫林婉娘,她是太平天國的女兵。”

她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。有些字她不會寫,就問阿月;有些句子她不知道該怎麼組織,就反覆修改好幾遍。但她沒有放棄,每天寫一點,每天進步一點。

她寫曾祖母的出身,寫她加入太平軍的經過,寫她在戰場上的經歷,寫她逃亡的過程,寫她在圍屋裡安頓下來之後的生活。她寫曾祖父的善良和擔當,寫圍屋的建造初衷和設計巧思,寫那些被圍屋保護過的無名者。

她寫了整整一個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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