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的那天下午，她捧著那厚厚的一疊紙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她讀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不肯放過。讀到曾祖母逃亡的那一段，她的眼眶紅了；讀到曾祖母嫁給曾祖父的那一段，她的嘴角浮起了笑意；讀到曾祖母寫給曾祖父的那首詩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讀完之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合上那疊紙，放在胸口。
她覺得，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。
那天晚上，穗香把阿月拉到自己的房間，讓她坐在椅子上，然後鄭重其事地站在她面前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口說道：“娘，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看。”
阿月看著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什麼東西？這麼神秘。”
穗香從枕頭下面抽出那厚厚的一疊紙，雙手遞給阿月：“這是我寫的。關於曾祖母的故事。”
阿月愣住了。她接過那疊紙，藉著煤油燈的光，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。她看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不肯放過。她的表情在變化——從驚訝到感動，從感動到欣慰，從欣慰到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她看完最後一頁，放下紙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伸出手，把穗香攬進懷裡，緊緊地抱住她。
“穗香，你長大了。”
穗香把臉埋在阿月的肩膀上，悶悶地說：“娘，我寫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阿月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寫得非常好。你曾祖母如果看到你寫的這些，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娘，我覺得，我們每個人都是歷史的繼承人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說，我們每個人的身上，都承載著過去。”穗香說，“曾祖母的故事，曾祖父的故事，那些被圍屋保護過的人的故事——它們都在我們身上。我們記住了它們，它們就沒有消失。我們把它們傳下去，它們就不會斷掉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沒有過去，就沒有未來。一個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，就很難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。”
阿月看著穗香那張認真而堅定的臉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奶奶信中的那句話——“記住你是誰，但不要被過去束縛。你的未來，在你自己的手裡。”
她忽然覺得，奶奶的那句話，穗香不僅聽懂了，還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，並且昇華了。
“穗香，你比娘聰明。”阿月說。
穗香笑了：“不是我聰明，是曾祖母教會了我這些。”
阿月也笑了：“是啊，你曾祖母教會了你很多。”
那天晚上，阿月把穗香寫的那疊紙小心翼翼地收好，放進了那個木匣子裡，跟曾祖母的信物放在一起。
“這是我們家的傳家寶。”她說，“以後，要傳給你的孩子，你的孩子的孩子。”
穗香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看著窗外滿天的繁星。
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一個什麼樣的人，不知道會去哪裡，不知道會經歷什麼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會記住曾祖母的故事，會記住這座圍屋的故事，會記住那些被歷史淹沒的、普通人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