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個週末，永年從縣城回到了圍屋。
這一次回來，他的神情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他的眉宇間少了幾分銳氣，多了幾分沉穩。他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放下書包，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環顧了一圈圍屋的天井、走廊和屋頂，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宅子。
阿月正在廚房裡忙活，聽到動靜探出頭來：“回來了？飯快好了，你先歇著。”
“姑媽。”永年叫住了她。
阿月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永年深吸了一口氣，走到阿月面前，站定，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阿月嚇了一跳，連忙去扶他：“你這是幹什麼？快起來！”
永年沒有立刻首起身。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姑媽，對不起。”
阿月愣住了。
“我以前說了很多混賬話。”永年首起身，眼眶有些發紅，“我說族譜是封建枷鎖，說傳統是腐朽落後，說那些習俗是愚昧迷信。我說這些話的時候，根本沒有想過，那些東西背後藏著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：“我不知道曾祖母的故事，不知道曾祖父的苦心，不知道這座圍屋是為了保護像曾祖母這樣的人而建的。我什麼都不知道，就敢妄下結論，就敢否定一切。我太自以為是了。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伸出手，拍了拍永年的肩膀：“你當時不知道，不怪你。”
“不。”永年搖了搖頭，“這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。這是我態度的問題。我讀了幾本新書，學了幾句新名詞，就覺得自己有資格審判一切。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了解，那些被我審判的東西，到底意味著什麼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阿月的眼睛：“姑媽，我錯了。”
阿月的眼眶也紅了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把永年攬進懷裡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知錯就好，知錯就好。”
穗香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鼻子也有些發酸。但她沒有哭，而是咧開嘴笑了。她覺得，哥哥終於長大了。
那天中午，阿月做了一桌子菜。三個人圍坐在桌前，一邊吃飯一邊聊天。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鬆自然，像是壓在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被搬開了。
吃到一半，永年放下筷子，又說了一件事：“姑媽，我還想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想把曾祖母的故事，寫成一份正式的文字。”永年說，“不是那種隨感的文章，是一份詳細的記錄。把她的一生，從頭到尾，完完整整地寫下來。包括她參加太平天國的經歷，包括她逃亡的過程，包括她在圍屋裡的生活。也包括曾祖父建這座圍屋的初衷。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打算怎麼寫？”
“如實寫。”永年說，“不美化，不醜化，不新增，不刪減。就按照我知道的事實，一五一十地寫下來。寫完之後，我想把它儲存在圍屋裡，作為我們家的歷史。”
阿月想了想，說：“你曾祖母生前不願意讓後人知道她的過去。但既然穗香己經發現了那些東西，既然你己經知道了真相，我覺得，把它記錄下來，也是好的。不然，那些故事遲早會被遺忘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：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穗香在一旁聽著，忽然插了一句話：“哥，你寫的時候，能不能把我寫的那份也參考一下？”
永年愣了一下：“你也寫了？”
穗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：“我寫了一份，不過寫得不好，很多字都不會寫，句子也不通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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