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寫了一個開頭：
“我的曾祖母叫林婉娘。她出生在梅縣鬆口鎮的一個大戶人家，從小讀書識字，是遠近聞名的才女。她十五歲那年，加入了太平天國——”
他停下來，想了想，又把“加入了太平天國”改成了“離開了家，跟著一支軍隊走了”。他覺得，這樣寫，更像是一個普通人的故事，而不是一個歷史事件的註腳。
他繼續寫了下去。
這一寫，就是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終於寫完了。他數了數，竟然寫了二十多頁紙。他讀了一遍，修改了幾處措辭，然後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。
他走出房間，看到阿月己經在廚房裡忙碌了。他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，說：“姑媽，我寫完了。”
阿月擦了擦手，走過來，拿起那份稿子，沒有立刻看，而是先看了看永年的臉。他的眼睛有些紅，臉上帶著倦意，但精神很好。
“你一晚上沒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永年說，“寫著寫著，就天亮了。”
阿月沒有責怪他，只是說：“先去洗把臉，吃早飯。吃完早飯，我再看。”
永年應了一聲，轉身去洗臉了。
早飯後，阿月坐在天井裡，戴起老花鏡，一頁一頁地看完了永年寫的稿子。她看得很慢，比平時看任何東西都要慢。看完之後，她摘下老花鏡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寫得好。”她說，“比你姑媽想像的還要好。”
永年鬆了一口氣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阿月說。
“你說。”
“你寫的這些，能不能不要拿去發表？”
永年愣了一下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曾祖母生前不願意讓外人知道她的過去。”阿月說，“她希望安安靜靜地做鐘家的媳婦，不希望那些往事影響到子孫後代。你寫的這些，如果發表了，看到的人就多了。我怕——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姑媽，你放心。這份稿子，我不會拿去發表。我會把它儲存在圍屋裡，只給我們自己家人看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：“那就好。”
永年看著阿月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姑媽，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想把族譜重新拿出來看看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：“你不是說族譜是封建枷鎖嗎？”
永年苦笑了一下：“那是以前說的糊塗話。我現在想重新看看——不是帶著批判的眼光，而是帶著理解的心態。我想知道，那些名字背後，到底有哪些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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