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把族譜重新放回櫃子裡之後，轉身看到阿月正站在門口看著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靜，沒有責備，也沒有欣慰，只是一種淡淡的、溫和的注視，像是在看一個終於走對了路的孩子。
“姑媽。”永年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說了。”阿月打斷了他，“你的心意，姑媽都知道。”
她走過來，在椅子上坐下，示意永年也坐下。永年在她對面坐了下來，低著頭，像是一個等待訓話的孩子。
阿月沒有訓他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緩緩地開口了。
“永年，你小的時候，姑媽就跟你說過一句話——年輕人要有自己的想法，不能人云亦云。這句話，到現在還是有效的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阿月。
“你有自己的想法，敢於質疑，敢於反對，這不是壞事。”阿月說，“如果你從小到大，姑媽說什麼你就信什麼，從來不動腦筋去想，那姑媽反而會擔心。擔心你長大了之後，沒有主見，容易被別人牽著鼻子走。”
永年沒有想到阿月會這樣說。他原以為阿月會批評他，會責備他，會告訴他以後不要再胡思亂想了。但她沒有。她反而肯定了他的獨立思考。
“但是——”阿月話鋒一轉，“有自己的想法，不等於可以目空一切。你可以質疑，可以反對，但在質疑和反對之前，你首先要了解。你不瞭解的東西，你沒有資格去評判。”
永年低下了頭：“姑媽說得對。”
“姑媽不怪你。”阿月說，“你當時不知道曾祖母的故事，不知道這座圍屋的來歷，所以才會說出那些話。現在你知道了，你的想法也改變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年輕人犯錯，不可怕。可怕的是犯了錯還不認錯，或者認了錯卻不改。你既認了錯，又改了，姑媽很欣慰。”
永年的眼眶有些發熱。他低下頭，掩飾自己的情緒。
阿月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了，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。你以後好好讀書，好好做人，就是對姑媽最大的回報。”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阿月那張飽經風霜卻依然溫和的臉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姑媽，我一定會的。”
阿月笑了，轉身走出了房間。
永年坐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激烈的言辭，想起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批判，想起自己那些對姑媽的頂撞和反駁。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，在外面學了幾句新詞，就跑回家來賣弄，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。
但姑媽沒有跟他計較。她包容了他的偏激，包容了他的無禮，包容了他的自以為是。她用她的寬容，給他上了一堂他永生難忘的課。
那天晚上，永年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段話：
“姑媽今天跟我說了一番話，讓我受益匪淺。她說，年輕人要有自己的想法，但不能忘了根本。這句話，我會記一輩子。
我以前覺得，傳統和現代是水火不容的。要接受新的，就必須拋棄舊的。但現在我明白了——傳統和現代，不是對立的，而是互補的。沒有根的樹，長不高；沒有過去的人，走不遠。
我會記住姑媽的話，也會記住曾祖母和曾祖父的故事。它們會成為我人生的錨，讓我在未來的風浪中，不會迷失方向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吹滅煤油燈，躺在床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