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秋天開始就在想了。”永年說,“這幾個月,我一首在想這個問題。我教了這幾個月的書,發現我能教給學生的東西很有限。我給他們講歷史,講文學,講做人的道理。但這些能幫他們吃飽飯嗎?能幫他們的父母過上好日子嗎?不能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下去:“我想學一些實實在在的本領。學一些能讓人吃飽飯、能讓人過上好日子的本領。我覺得,農業科學就是這樣一門本領。”
阿月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很複雜——有欣慰,有擔憂,也有一絲不捨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永年,你長大了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想的是怎麼批判這個世界,現在想的是怎麼改變這個世界。”阿月說,“這兩種想法,差別很大。”
永年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姑媽,你支援我嗎?”
“支援。”阿月說,語氣平靜而堅定,“只要你認真想清楚了,姑媽就支援你。”
永年鬆了一口氣,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“但是——”阿月話鋒一轉,“你要去廣州讀書,需要錢。你父親那邊——”
“我會跟父親說的。”永年說,“我會跟他解釋清楚我的想法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:“好。你跟他說的時候,好好說,不要急。你父親的脾氣我知道,他吃軟不吃硬。你好好跟他說,他會理解的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永年回到自己的房間,點亮煤油燈,鋪開信紙,開始給父親寫信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。他不想讓父親覺得他是一時衝動,也不想讓父親覺得他不顧家裡的難處。他要讓父親明白,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選擇,是他真正想走的路。
他在信中寫道,自己很感謝父親這些年的支援和付出,也很理解父親希望他繼承家業的心情。但他覺得,真正的繼承,不是守住己有的東西,而是開創更新的東西。鍾家在梅州生根發芽,靠的是一代一代人的努力和開拓。他想用自己的所學,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過上更好的日子。這才是對鍾家先祖最好的告慰。
他寫完之後,讀了一遍,修改了幾處措辭,然後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,裝進信封裡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信寄了出去。
信寄出去之後,他心裡反而平靜了。他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——如果父親不同意,他就自己想辦法籌措學費。他可以一邊教書一邊攢錢,也可以申請學校的獎學金。他聽說廣州的大學有一些針對貧困學生的助學金,雖然名額有限,但他可以去爭取。總之,他己經下定決心要走這條路,誰也攔不住他。
等待父親回信的那段日子裡,永年沒有閒著。他開始利用課餘時間自學農業方面的知識。他從學校的圖書館裡借來了幾本關於土壤學和植物學的入門書籍,每天晚上在煤油燈下讀到深夜。那些書是用白話文寫的,比古文好懂多了,但裡面有很多專業術語和科學原理,他需要反覆琢磨才能理解。
穗香有時候會湊過來,看他讀的書。她指著書上一張水稻根系的插圖問:“哥,這是什麼?”
“這是水稻的根。”永年解釋道,“水稻的根分為鬚根和不定根,它們的作用是吸收水分和養分。”
穗香聽得似懂非懂,但她覺得哥哥讀書的樣子很好看——眉頭微皺,目光專注,嘴唇輕輕翕動,像是在咀嚼那些文字。她覺得,哥哥變了。以前的哥哥,讀書是為了跟人爭論;現在的哥哥,讀書是為了做實事。
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,永年正在學校裡上課,門房的阿伯又來了,手裡舉著一封信。永年一眼就認出了信封上父親的字跡,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接過信,把它塞進口袋裡,繼續上課。但那節課剩下的時間,他講得有些心不在焉,好幾次說了一半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麼。
下課後,他快步走回辦公室,關上門,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。他的手有些顫抖,深呼吸了幾次,才讓自己平靜下來,開始讀信。
信的內容比他想像的要簡短得多:
“永年吾兒:
來信收悉。汝既有此志,為父不復多言。汝且安心備考,學費之事,為父自當籌措。
惟有一言相囑——學成之後,勿忘家鄉,勿忘百姓。
父字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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