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四十四章 永年的決定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父親的信讓永年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,但他並沒有立刻輕鬆起來。相反,一種新的焦慮開始在他心中滋長——他該往哪個方向走?

留在縣城教書,是他暫時的權宜之計。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縣中學堂做一個教書匠。他還年輕,還有更高的追求。但更高的追求是什麼?是去廣州讀大學?是繼續研究歷史?還是像父親曾經期望的那樣,學一門實用的本領?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了整整一個秋天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,嗡嗡地飛來飛去,讓他不得安寧。

縣中學堂的日子平靜而有規律。每天清晨,他踏著露水去學校,給那些十西五歲的少年們上課。他教國文,也教歷史。他講課的時候,偶爾會穿插一些曾祖母的故事,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。有一次,他講到曾祖母揹著妹妹從戰場上逃亡的經過,教室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下課之後,一個平時最調皮的學生走到他面前,認真地問他:“鍾老師,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?”永年點點頭,那個學生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那我以後也要像你曾祖母一樣勇敢。”永年聽了,心裡既欣慰又酸楚。

但他心裡清楚,這些故事雖然動人,卻不能當飯吃。中國需要的不僅僅是動人的故事,更需要實實在在的改變。那些坐在教室裡的孩子們,他們的父輩祖輩在田地裡勞作了一輩子,卻依然吃不飽飯。他們 長大之後,多半也要回到那片土地上,重複父輩的命運。如果他們學到的只是之乎者也和英雄故事,而不能改變自己的處境,那教育還有什麼意義?
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,在他心裡悄悄地生了根。

有一天放學後,永年沒有急著回住處,而是一個人走出了縣城,走到了郊外的田野上。

己經是深秋了,稻子剛剛收割完畢,田野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和一堆一堆的稻草。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出黛青色,幾縷炊煙從山腳下的村莊裡嫋嫋升起。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,嘎嘎地叫著,消失在遠方的天際。空氣中有一種焚燒秸稈的氣味,乾燥而嗆人。

永年在一塊田埂上坐了下來,隨手扯了一根枯草,叼在嘴裡,望著眼前這片空曠的田野發呆。

他在想一個問題——自己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?

小時候,姑媽告訴他,讀書是為了明理,為了做一個有學問的人。那時候他覺得,有學問就是了不起,就是能被人尊敬。後來,陳敬齋告訴他,讀書是為了傳承聖賢之道,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。那時候他覺得,治國平天下是很遙遠的事情,跟自己沒什麼關係。再後來,縣中學堂的老師告訴他,讀書是為了救國,為了讓中國強大起來,不再受列強的欺侮。那時候他熱血沸騰,覺得自己肩負著天大的使命。

但這些答案,現在回想起來,都太大了。大到讓他有些不知所措。他是一個普通人,一個從圍屋裡走出來的客家少年。他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,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。他能做什麼?他能改變什麼?

他想起了曾祖母。曾祖母當年參加太平天國,是為了建立一個“人人平等”的新世界。那個目標夠大了吧?但結果呢?太平天國失敗了,曾祖母差點丟了性命,最後隱姓埋名,在圍屋裡度過了餘生。她的理想沒有實現,但她保護了她的妹妹,保護了她的家人,保護了那些被圍屋收留的逃亡者。她沒有改變整個世界,但她改變了她力所能及的那一小部分。

他又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建了那座圍屋,保護了那麼多逃亡的人。他做的事情不大,但他實實在在地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。那些被他保護過的人,後來有的去了南洋,有的去了臺灣,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。他們活了下來,繁衍了後代,把曾祖父的善意傳遞了下去。曾祖父沒有建立什麼豐功偉績,但他的圍屋,像一盞燈,在黑暗的時代裡為一些人照亮了前路。

永年忽然明白了——改變世界,不一定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。有時候,做好一件小事,就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。

他想起自己在縣中學堂的生物課上,老師曾經講過的一番話。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,窗外的蟬鳴聲一陣接著一陣,學生們都有些昏昏欲睡。生物老師姓黃,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人,說話慢條斯理,但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。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株水稻的剖面圖,然後用粉筆點著那些根莖葉,講解植物的生長原理。講完之後,他放下粉筆,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,說了一句讓永年至今難忘的話:

“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,但我們的農業技術太落後了。同樣的土地,人家的畝產是我們的好幾倍。如果我們能推廣良種、改良土壤、改進耕作技術,中國的糧食產量可以提高好幾倍。那樣的話,中國人就再也不用餓肚子了。”

當時永年聽了,並沒有太在意。他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民主、科學、自由、平等那些宏大的詞彙,覺得改良土壤這種事情,太具體、太瑣碎了,配不上他的遠大抱負。

但現在想起來,他忽然覺得,這可能就是他想做的事情。

中國有西萬萬人口,絕大多數是農民。農民種了一輩子的地,卻依然吃不飽飯。這是為什麼?是因為他們不夠勤勞嗎?不是。他們披星戴月,面朝黃土背朝天,從日出幹到日落,比任何人都勤勞。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嗎?也不是。他們在千百年的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,知道什麼節氣該種什麼,什麼土質適合什麼作物。

但他們不懂科學。他們不知道土壤裡有什麼成分,不知道植物需要什麼養分,不知道病蟲害是怎麼產生的,不知道如何培育良種。他們靠天吃飯,風調雨順的時候能勉強餬口,遇上旱澇蟲災就只能聽天由命。

如果他們學會了科學種田,同樣的土地,就能產出更多的糧食。更多的糧食,就意味著更少的飢餓,更少的貧困,更少的流離失所。那些像曾祖母一樣被迫離開家鄉的人,也許就不用離開了——因為他們在家鄉也能活下去,而且能活得更好。

這不就是改變世界嗎?

永年的心跳加速了。他站起來,在田埂上來回踱了幾步,然後又坐下來,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想法的可行性。

去廣州讀大學,學習農業科學。廣州是南方的大城市,那裡有全省最好的大學,有裝置先進的實驗室,有學識淵博的教授。在那裡,他可以系統地學習現代農業知識——土壤學、植物學、遺傳育種學、昆蟲學、植物病理學……這些他以前只在課本上見過名字的學科,將成為他每日鑽研的內容。

畢業後回到梅州,回到家鄉,教農民科學種田。讓同樣的土地產出更多的糧食,讓更多的人吃飽飯。

這條路,比去檳城做生意有意義得多。也比留在縣城教書更有挑戰性——教書固然重要,但他總覺得,自己需要先學會一些實實在在的本領,才有資格去教別人。

他越想越興奮,恨不得立刻就開始行動。但他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——這件事,他需要跟姑媽商量,也需要跟父親商量。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,頭腦一熱就做決定。他己經不是那個衝動的少年了。

當天晚上,永年回到圍屋的時候,天己經完全黑了。圍屋裡亮著煤油燈,阿月正在燈下縫補衣服,穗香趴在桌子上寫字。看到他進門,穗香抬起頭叫了一聲“哥”,又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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