檳城,鍾家的店鋪裡,石松坐在櫃檯後面,手裡握著算盤,眼睛卻盯著門外淅淅瀝瀝的雨發呆。
南洋的雨季漫長而潮溼,雨水打在屋簷上,順著瓦楞流下來,在店門前匯成一條渾濁的小溪。街上行人稀少,幾個撐著油紙傘的腳伕匆匆跑過,踩起一片水花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氣息,黏膩而沉悶。
石松放下算盤,揉了揉太陽穴。他的頭痛又犯了——這是老毛病了,這些年在南洋操勞過度,落下的病根。每逢陰雨天,就隱隱作痛,像是有人拿鈍錐子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鑿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想歇一會兒。但一閉上眼,腦子裡就浮現出阿月那封信的內容。那封信他己經讀了不下十遍了,每一遍都讓他心煩意亂。
阿月在信中說,永年應該留在縣城教書,應該繼續深造,應該走自己的路。她說永年是塊讀書的料,不該被生意場埋沒。她說大哥應該支援孩子的選擇,而不是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孩子。
石松睜開眼睛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他不是不理解阿月的話。他也知道永年喜歡讀書,也知道永年在這方面有天賦。但他也有他的難處——他年紀大了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店鋪的生意需要有人接手。永康還小,才十三歲,擔不起這個擔子。如果永年不來,這店鋪怎麼辦?他辛辛苦苦打拼了半輩子攢下的這點家業,誰來繼承?
他正想著,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他回過頭,看到一個西十歲左右的婦人從裡屋走了出來。她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衫,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,面容清秀,眉宇間帶著一股溫婉之氣。她就是阿玲——石松在檳城續絃的妻子,永年的繼母。
阿玲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,走到櫃檯前,把藥碗放在石松面前:“把藥喝了。”
石松皺了皺眉,端起藥碗,捏著鼻子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藥汁苦澀,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泛起一陣噁心。他把空碗放下,皺著眉頭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阿玲收起空碗,沒有立刻離開。她站在櫃檯前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:“我剛才聽到你嘆氣了。還在想永年的事?”
石松沒有否認,點了點頭。
阿玲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,把空碗放在膝蓋上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石松,我想跟你說幾句話。你可能不愛聽,但我還是要說。”
石松抬起眼皮,看著她:“你說。”
“我覺得,阿月說得對。”
石松的眉頭又皺了起來:“你也覺得我應該讓永年留在縣城?”
“我不是說你應該讓他留在縣城。”阿玲說,“我是說,你應該尊重他的選擇。”
石松沒有說話。
阿玲繼續說下去:“永年不是你。他是他自己。他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追求。你強迫他來檳城做生意,他不會開心的。一個不開心的人,是做不好事情的。”
“我做生意,也不是天生就會的。”石松說,“還不是一點點學出來的?他來了,學著做,慢慢也就上手了。”
“那是你。”阿玲說,“你喜歡做生意嗎?”
石松愣了一下。
“我問你,你喜歡做生意嗎?”阿玲又重複了一遍。
石松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閉上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談不上喜歡不喜歡。養家餬口罷了。”
“那就是不喜歡。”阿玲說,“你為了養家餬口,做了一輩子不喜歡的事情。現在你兒子有機會去做他喜歡的事情,你為什麼非要讓他走你的老路?”
石松沉默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