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決定留在縣中學堂教書之後，給父親寫了一封長信，詳細說明了自己的想法。他在信中寫道，自己想在縣中學堂歷練幾年，積累教學經驗，同時利用假期自修深造，日後有機會再去廣州讀大學。他以為父親會理解和支援他的選擇。
然而，半個月後收到的回信，卻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。
那天下午，永年正在學校裡備課。教室裡空蕩蕩的，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，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。他握著筆，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，門房的阿伯敲了敲門，遞進來一封信。他一眼就認出了信封上父親的字跡——那熟悉的、略顯潦草的筆畫，像是父親匆忙中寫下的。他心裡隱隱有些期待，也有些不安。他放下筆，拆開信封，抽出信紙，倚在窗前讀了起來。
信的開頭依然是熟悉的稱呼和問候，但讀到後面，永年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“永年吾兒：
來信收悉。知你欲留縣中學堂任教，為父思之再三，覺有不妥。
為父年逾半百，身體日衰，檳城生意無人接手。汝弟永康尚且年幼，不堪重任。為父之意，望你畢業後即來檳城，學習打理生意，日後繼承家業。此乃為父多年之心願，亦為汝祖父臨終之囑託。
汝讀書明理，當知孝道為重。古人云：‘父母在，不遠遊，遊必有方。’今為父在海外獨撐門戶，汝豈能置之不理，只顧自身前程？
望汝慎思之。
父字
民國三十西年八月初二”
永年讀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，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操場上正在嬉戲的學生們。那些學生笑著、鬧著，無憂無慮的樣子，讓他想起自己剛進學堂時的模樣。那時候的他，也是這樣無憂無慮，以為只要讀好書，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。但現在他發現，有些事情，不是讀書就能解決的。
他把信收進抽屜裡，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永年一首心神不寧。上課的時候他會走神，講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說到哪裡；備課的時候他會對著書本發呆，一坐就是半個時辰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；吃飯的時候也沉默寡言，阿月問他話，他要愣一下才能反應過來。阿月和穗香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，但她們沒有追問——她們瞭解永年的性格，知道他有心事的時候，需要時間自己去消化。
終於，在一個週末的晚上，永年把父親的信拿了出來。
那天晚飯後，穗香早早地去睡了。永年坐在客廳裡，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，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阿月在旁邊納鞋底，針線穿過厚厚的布面，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永年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，遞到阿月面前。
“姑媽，你看看這個。”
阿月放下手中的針線，接過信，就著煤油燈的光讀了起來。她讀得很慢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永年注意到，她握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她讀完信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把信紙摺好，還給永年。
“你是怎麼想的？”她問。
永年低著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月沒有說話，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理解父親的難處。”永年說，聲音有些低沉，“他在南洋打拼了大半輩子，如今年紀大了，身體也不如從前了，確實需要一個人幫忙。弟弟才十三歲，還在唸書，擔不起這份責任。我是長子，按理說應該去幫他。”
“但是呢？”阿月問。
永年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——那是猶豫和不甘交織在一起的神色：“但是，我不想去檳城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但語氣很堅定。
“我不想去做生意。”他說，“我對做生意沒有興趣。我喜歡讀書，喜歡教書，喜歡跟知識打交道。我知道父親是為我好，他希望我有一個穩定的未來。但我想要的未來，不是坐在賬房裡打算盤，不是跟客戶喝酒應酬。我想繼續讀書，想繼續研究歷史，想把那些被淹沒的故事挖掘出來，讓更多的人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一些：“姑媽，我這樣想，是不是太自私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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