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媽，謝謝你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傻孩子，跟姑媽還說什麼謝。”阿月說，“好了，別哭了，快去洗把臉，準備睡覺了。明天還要上課呢。”
永年擦了擦眼淚，站起來，走出了房間。
阿月站在窗前，看著永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沉重，肩膀微微下垂，像是一個背負著千斤重擔的人。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那封信，又讀了一遍。
她讀完之後，把信紙摺好，放進抽屜裡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。
她知道，要說服大哥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大哥的性格她瞭解——固執，要強，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。他既然寫了這封信，說明他己經打定了主意要讓永年去檳城。他在南洋吃了那麼多苦，熬了那麼多年，為的就是讓兒子有一個更好的將來。在他的觀念裡，所謂的“更好的將來”，就是繼承家業，把生意做大，光宗耀祖。讀書？教書？那些東西在他看來，恐怕只是“不務正業”。
但她也有她的堅持。
她想起大嫂臨終前的情景。那是一個陰冷的冬日，大嫂躺在病床上，面色蠟黃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她握著阿月的手，指甲幾乎嵌進了阿月的皮膚裡。她用盡最後一口氣，說了一句話：“阿月，永年就交給你了。讓他讀書，讓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事，不要讓他被綁住。”
那句話，阿月記了十幾年。
她不能辜負大嫂的囑託。
當天晚上，阿月點起煤油燈，鋪開信紙，給大哥寫了一封信。
她寫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。她沒有指責大哥，沒有抱怨，而是心平氣和地講道理。她說，永年是一個讀書的好苗子，不應該被埋沒在生意場上。她說，永年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，做父母的應該支援，而不是束縛。她說，大哥一個人在南洋打拼不容易，但孩子的人生應該由孩子自己來決定。
她寫完之後，讀了一遍，修改了幾處措辭，然後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，裝進信封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就把信寄了出去。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，永年一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父親的回信。他不知道姑媽在信裡寫了什麼，也不知道父親看了信之後會有什麼反應。他只能等。
那些日子裡，他每天都去郵局門口轉一圈，問有沒有他的信。門房的阿伯每次都搖搖頭，說沒有。他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，但心裡像懸著一塊石頭，怎麼也落不了地。
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，永年正在上課，門房的阿伯敲了敲教室的門，手裡舉著一封信：“鍾老師，你的信，從檳城來的。”
永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接過信，看到信封上父親的字跡，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把信揣進口袋裡，強迫自己繼續上課，但那節課剩下的時間，他幾乎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麼。
下課後，他快步走回辦公室，關上門，拆開信封，抽出信紙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開始讀。
信的內容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永年吾兒：
來信及你姑媽之信均己收悉。為父反覆思之，覺你姑媽所言有理。汝既有志於學，為父不應強迫汝棄學從商。汝且安心在縣城教書，日後若有機會深造，亦不必顧慮家中。檳城之事，為父自有安排。
惟有一言相囑——無論身在何處，勿忘根本。汝為鍾家之子，當以鍾家為念。
父字
民國三十西年九月初十”
永年讀完信，愣在原地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他沒有想到，父親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。他更沒有想到，姑媽的一封信，竟然能讓固執的父親讓步。他反覆讀了好幾遍，確認自己沒有看錯——父親同意了，同意他留在縣城教書，同意他繼續深造，同意他走自己的路。
他把信紙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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