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去廣州讀書的頭兩年，穗香的生活發生了不少變化。
她長高了許多，原本只到阿月肩膀的高度，如今己經快趕上阿月的耳朵了。她的臉龐也褪去了孩童的圓潤，漸漸顯露出少女的輪廓。唯一不變的是她那股倔強勁兒——認定的事情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這兩年裡，她一首沒有放棄自學。永年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從廣州寄回一些舊課本和書籍，有的是他用過的教材，有的是他在舊書攤上淘來的。穗香如獲至寶，每一本都翻來覆去地讀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，遇到不懂的道理就反覆琢磨，實在想不通的就記下來，等永年寫信回來時一併請教。
阿月看在眼裡，既欣慰又心疼。欣慰的是穗香如此上進，心疼的是她沒有一個正經上學的機會。但阿月從不把這些情緒掛在臉上，她只是默默地支援著穗香——晚上多留一盞燈，早上多煮一碗粥，讓穗香在讀書之餘，不用為生計操心。
這天下午，穗香正坐在天井裡讀一本永年寄來的《植物學入門》，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她抬起頭，看到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，風塵僕僕，滿臉笑意。
穗香愣了好一會兒，才認出來人是誰。
“哥？！”
永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怎麼，不認識我了？”
穗香扔下手裡的書，猛地站起來，差點帶翻了凳子。她衝到永年面前，上下打量著他——永年比兩年前瘦了一些，也黑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角掛著笑意。他的中山裝上沾著灰塵，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，看起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。
“你怎麼回來了？不是說暑假不回來嗎？”穗香又驚又喜，一連串地問。
“本來是說不回來的。”永年笑著說，“但有個東西，我想親自帶回來給你們嚐嚐。”
他把手裡的布袋子舉起來，晃了晃，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。
穗香好奇地盯著那個布袋子：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等下你就知道了。”永年賣了個關子。
阿月聽到動靜，從廚房裡探出頭來。看到永年，她也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回來了？還沒吃飯吧？我去熱一下。”
“姑媽，不急。”永年說，“我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。”
他走進屋裡，把布袋子放在桌上，解開系口的繩子。穗香湊過去，伸長脖子往裡看——布袋子裡裝著一些深褐色的小顆粒，大小不一，散發著一股奇特的香氣，濃郁而醇厚，帶著一絲焦糖般的甜味。
“這是啥？”穗香伸手拈起一顆，放在鼻子前聞了聞，“聞起來有點像炒過的豆子，但又不太像。”
“這是咖啡豆。”永年說，“我從廣州帶回來的。”
“咖啡？”穗香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，“咖啡是啥？”
“是一種南洋那邊流行的飲品。”永年解釋道，“我在廣州的時候，有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同學帶了一些，我喝了一次，覺得味道很特別。後來我在一家洋貨店裡看到有賣的，就買了一些，想帶回來給你們嚐嚐。”
阿月也湊了過來，拈起一顆咖啡豆，仔細端詳了一番：“這東西……咋吃？”
“不是首接吃的。”永年笑了，“要磨成粉，然後用熱水沖泡，像泡茶一樣。不過它的味道跟茶不一樣，有點苦，但苦完之後會回甘。”
“苦的？”穗香皺起了眉頭，“苦的東西有啥好喝的？”
“你嚐了就知道了。”永年說，“我第一次喝也不習慣，但多喝幾次，就覺得挺有味道的。”
穗香將信將疑地看著那些咖啡豆，又低頭聞了聞。那股香氣確實很誘人，但一想到是苦的，她就有些猶豫了。
永年看出了她的心思，笑著說：“放心吧，我不會讓你們幹嚼的。等我把它磨成粉，沖泡好了，你們再嘗。”
他說幹就幹，從布袋子裡倒出一把咖啡豆，又找了一塊乾淨的布鋪在桌上，把咖啡豆包在布里，用擀麵杖碾壓起來。咖啡豆在布包裡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，那股濃郁的香氣越發濃烈了，瀰漫了整個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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