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二百一十二章 檳城舊影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船在檳城靠岸的時候,是下午。

永年站在甲板上,遠遠地看到了岸邊的騎樓。那些白色的、黃色的、淡藍色的騎樓連成一片,在陽光下泛著陳舊而溫暖的光。碼頭上人來人往,有穿著襯衫的華僑,有裹著頭巾的馬來婦人,有赤著腳的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,是海水、香料、咖啡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氣味。

永年提著藤箱,揹著布袋,走下跳板,踏上碼頭。他的腳踩在實地上,腿有些發軟,像是還在船上搖晃。他站了一會兒,等那股搖晃感過去,才邁步往前走。

他沿著碼頭走到街上,看到路邊的店鋪掛著中文招牌:“永春堂藥鋪”“福記雜貨”“南洋兄弟菸草公司”。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,但還能辨認。他走過一家咖啡店,門口坐著一個老人,手裡端著一杯咖啡,看到他,用帶著閩南口音的官話問:“後生,從唐山來的?”永年點了點頭。老人說:“唐山現在太平了吧?”永年說:“太平了。”老人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
永年繼續往前走。他按照石松信上寫的地址,一路打聽,找到了那條騎樓街。街不寬,兩旁的騎樓有些舊了,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磚。有些店鋪己經關了門,門板上貼著發黃的告示。有些還開著,但生意看起來冷清。永年走在騎樓下,躲著午後的陽光,一家一家地看門牌號。

他找到了那個地址。門牌號對了,但門己經換了顏色。石松信上說,那間屋子的門是綠色的,木門上釘著一塊鐵皮,鐵皮上刻著一朵蓮花。永年看到的門,是藍色的,鐵皮己經沒有了,門板上釘著一塊新的木牌,上面寫著“陳記裁縫鋪”。

永年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他透過半開的門,看到裡面有一個婦人正在踩縫紉機,旁邊堆著幾匹布料。婦人聽到動靜,抬起頭,問:“找誰?”永年說:“請問,這裡以前是不是住著一戶姓鐘的人家?”

婦人想了想,搖了搖頭,說:“我搬來的時候,這裡己經空了。房東說,以前住著一對夫妻,後來女的死了,男的去了蘇門答臘。屋子空了幾年,房東重新租給我了。”她問:“你是他們的什麼人?”永年說:“我是他們的兒子。”

婦人愣了一下,然後放下手裡的活計,站起來,說: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轉身走進裡屋,過了一會兒,拿出一個布包,遞給永年:“這是房東託我保管的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這間屋子的舊主人,就把這個交給他。”

永年接過布包,開啟。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,一張摺疊的紙,還有一把鑰匙。照片上是石松和阿玲,兩人站在騎樓門口,阿玲穿著娘惹式的衣裳,石松穿著白襯衫。照片的邊角己經磨得發白,但兩人的面容還算清晰。永年看著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見過這張照片,穗香給他看過。但那是穗香從阿玲的遺物裡找到的,他不知道石松這裡還有一張一模一樣的。

他放下照片,開啟那張紙。紙上是石松的字跡,寫得有些潦草:“阿玲走了之後,我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年。每天夜裡,我都覺得她還在。她坐在窗邊縫衣裳,她哼著歌,她叫我吃飯。我醒過來,屋子裡空空的,只有我一個人。後來我去了蘇門答臘,把這間屋子退了。鑰匙我留了一把,放在房東那裡。如果有一天,永年來了,請把這把鑰匙交給他。這間屋子,是我們一家三口住過的地方。鑰匙給他,讓他看看,他爹孃曾經住過的家。”

永年讀完,把紙摺好,放回布包裡。他握著那把鑰匙,鑰匙是銅的,己經有些生鏽了,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。他把鑰匙放進衣袋裡,貼著胸口,和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扇藍色的門,說:“謝謝你。”

婦人說:“不客氣。你爹孃的事,房東跟我說過一些。他說你娘是個好人,走得太早了。”永年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門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了。

他走在騎樓街上,腳步有些慢。他經過一家咖啡店,聞到咖啡的香氣,停下來,買了一碗咖啡。他端著咖啡,站在路邊,慢慢地喝著。咖啡是苦的,帶著一點焦香。他想起阿玲說過,她年輕的時候,最喜歡吃街角那家囉喏攤的囉喏。他不知道那家攤子還在不在,但他想,也許他可以去看看。

他喝完咖啡,沿著街往前走。他走到一個街角,看到一家賣囉喏的攤子。攤主是個中年婦人,正在切菠蘿。永年走過去,說:“來一碗囉喏。”婦人應了一聲,利落地把菠蘿、黃瓜、油條切好,拌上蝦醬和花生碎,裝進碗裡,遞給他。

永年接過來,站在路邊,慢慢地吃著。味道是甜的,帶著蝦醬的鹹香,還有菠蘿的酸。他吃著吃著,忽然覺得鼻子一酸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把那碗囉喏吃完,把碗還給攤主,說了一聲謝謝,然後轉身走了。

他走出那條街,走到海邊。碼頭上人來人往,船來船往。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海面,看了很久。海風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。

他想起阿玲。他想起她在這座城市裡長大,在這座城市裡嫁給了石松,在這座城市裡生下了他。他想起她跟著石松逃難,從檳城到新加坡,又從新加坡到蘇門答臘。他想起她死在蘇門答臘,葬在檳城義山。她走了一輩子,最後還是回到了檳城。

永年站在碼頭上,看著海面。他在心裡說:娘,我來了。我來看你了。我找到了你和我爹住過的屋子,吃了你愛吃的囉喏。我明天去看你。你等著我。

他站了很久,首到天色暗下來,才轉身離開。他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來,放下藤箱,躺在床上。他閉上眼睛,想起那扇藍色的門,想起那張泛黃的照片,想起那把生鏽的鑰匙。他把鑰匙從衣袋裡掏出來,握在手心裡,握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永年去了檳城義山。義山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著墓碑。他沿著小路往上走,一塊一塊地看碑文。他走了很久,終於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來。

碑是花崗岩的,己經有些風化,字跡有些模糊。碑上寫著:“鍾門陳氏阿玲之墓。”沒有生卒年月,沒有生平事蹟,只有簡簡單單的七個字。碑前擺著一束花,己經乾枯了,不知道是誰放的。

永年跪在墓前,磕了三個頭。他跪在那裡,看著那塊碑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哭。他只是在心裡說:娘,我來看你了。我長大了。我讀了書,做了先生。我過得很好。你放心。我爹還在蘇門答臘,我這就去找他。找到了,我帶他回來看你。

他站起來,把從唐山帶來的梅菜乾撒在墳前。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下山坡。他沒有回頭。

他回到客棧,收拾好藤箱,退了房。他走到碼頭,打聽去蘇門答臘的船。有人告訴他,去蘇門答臘的船不多,但隔幾天會有一班。他買了船票,在碼頭等了兩天,終於等到了船。

他站在船頭,看著檳城漸漸遠去。騎樓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,像一幅褪色的畫。他看著那座城市,在心裡說:娘,我走了。我找到我爹,就帶他回來看你。

船駛出港口,駛向海面。檳城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下。永年站在船頭,看著前方。前方是海,是蘇門答臘,是他爹在的地方。他離那裡,越來越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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