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第三天傍晚遇上風暴的。
前一天還是晴天,海面平得像一塊藍布,船頭犁開的水痕在陽光下泛著白沫,海鷗跟在船尾盤旋,偶爾俯衝下來叼起一條銀亮的小魚。永年坐在甲板上,背靠著船舷,看著海面發呆。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海。從汕頭出發的時候,他還能看到岸邊的山影和漁村的炊煙,但第二天早上醒來,西周就只剩下水了。天連著水,水連著天,沒有盡頭。
他想起小時候,阿玲跟他說過,南洋很遠,坐船要坐很多天,走到天邊那麼遠。他那時候覺得天邊是個具體的地方,走到那裡就能看到天的盡頭。現在他知道了,天邊不是一個地方,是一條永遠也走不完的路。
風暴來得很突然。下午的時候,天色忽然暗下來,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要貼到海面上。風開始變大,船身開始搖晃。船伕們跑來跑去,收帆、繫纜、固定貨物,動作急促而熟練。一個老船伕經過永年身邊,喊了一聲:“後生,進艙裡去,風暴要來了!”
永年站起來,正要往艙裡走,一個浪頭打過來,船身猛地一傾。他踉蹌了一下,抓住船舷的欄杆才站穩。浪頭打在甲板上,海水濺了他一身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看到老船伕己經跑遠了,正在船頭跟其他人一起拉繩子。
他走進船艙,在角落裡坐下來。艙裡己經擠滿了人,有去南洋謀生的年輕人,有回鄉探親又返回的華僑,有帶著孩子的婦人。大家擠在一起,沒有人說話,只有船身搖晃的聲音和浪頭拍打船板的聲音。有人開始嘔吐,有人閉上眼睛念著什麼,像是祈禱。
永年坐在角落裡,背靠著艙壁,雙手抱著膝上的布袋。他感覺到船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,像是有一隻巨手在反覆揉捏這條船。浪頭打在船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一下又一下,像是要把船砸碎。
他閉上眼睛,想起阿玲。他想起阿玲說過,她當年跟著石松從檳城去新加坡,也坐過船。那時候她懷著永年,暈船暈得厲害,吐了一路。石松守在她身邊,給她喂水,給她擦汗,給她講笑話,想讓她好受一些。阿玲說,她那時候吐得昏天黑地,覺得這條命都要丟在海上了。但船靠岸的時候,她看到石松扶著她走下跳板,陽光照在他臉上,他笑著說:“到了。”她忽然覺得,這一路的苦都值了。
永年不知道阿玲走那條路的時候,是不是也遇到過風暴。她沒有說過。她只說過她暈船,吐了一路。但永年現在坐在船艙裡,感受著船身的搖晃和顛簸,忽然很想問她:娘,你那時候害怕嗎?你一個人,懷著孩子,走在那麼大的海上,你害怕嗎?
他睜開眼睛,看著艙頂。艙頂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縫,海水從裂縫裡滲進來,一滴一滴,落在他腳邊。他低下頭,看著那滴水,看了很久。
船身猛地一震,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。有人驚叫起來,有人開始哭。永年抓住艙壁的柱子,穩住身子。他感覺到船身在傾斜,又慢慢回正。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,船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。
他閉上眼睛,抱緊膝上的布袋。布袋裡是穗香給他蒸的發糕和烙的餅。他摸到布袋的底部,那裡有一個硬硬的東西,是那包紅糖。他想起穗香說:“路上累了可以含一塊,提神。”他沒有拿紅糖出來,只是把手按在布袋上,像是在感受什麼。
他想,如果這條船翻了,他大概就再也見不到穗香了。他答應過她,要回來。他答應過她,要把她給他做的那件衣裳帶回來,把夾層裡的泥土撒回後山,把梅菜乾煮成一鍋湯,大家一起喝。他不能食言。
他抱著布袋,在黑暗中坐著。風暴持續了整整一夜。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,只聽到風聲、浪聲、船板的吱嘎聲,還有人們的哭聲和祈禱聲。他坐在角落裡,一動不動,像一塊石頭。
天亮的時候,風暴終於過去了。船身漸漸平穩下來,浪聲也慢慢變小。有人推開艙門,喊了一聲:“風停了!”艙裡的人陸續站起來,走出船艙。永年也站起來,跟著人群走到甲板上。
陽光照在甲板上,刺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眯著眼睛,適應了好一會兒,才看清眼前的情景。海面己經恢復了平靜,藍得像一塊寶石。船帆己經重新升起來了,在風中鼓滿。船伕們正在清理甲板上的積水,有人被浪打翻的貨物重新固定好。海鷗又出現了,在船尾盤旋,發出尖利的叫聲。
永年站在甲板上,看著海面。他想起阿玲,想起她當年走這條路時的樣子。他不知道她有沒有遇到過風暴,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,在黑暗中坐了一夜,抱著什麼東西,想著什麼人。但他知道,她走過這條路。她走過,他也會走過。她到了,他也會到。
他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布袋。布袋有些溼了,是昨天浪頭打上來時濺溼的。他開啟布袋,看了看裡面的發糕和烙餅。發糕有些散了,烙餅還完整。他拿出一塊烙餅,咬了一口。餅有些硬了,但還有麥香。他嚼著餅,看著海面,心裡慢慢安定下來。
他想,他離南洋,又近了一天。他離他爹,又近了一天。他離他答應穗香的那句話,又近了一天。
他吃完餅,把布袋紮好口子,抱在懷裡。他靠在船舷上,看著海面。海面很平靜,陽光照在水面上,泛著碎金一樣的光。他想起穗香站在碼頭上的樣子,想起她朝他揮手的樣子,想起她說“路上小心”時平靜的聲音。
他在心裡說:穗香,我還在路上。風暴過去了,船還在走。等我到了南洋,找到我爹,就回來。你等著我。
船繼續向南航行。海面在陽光下泛著光,像一條鋪在水上的路。永年站在甲板上,看著前方。前方是海,是南洋,是他爹在的地方。他離那裡,越來越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