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喪事辦了三天。
第一天,族人從附近的村子陸續趕來。有人走了十幾裡山路,有人從鎮上搭了牛車來。他們走進圍屋的大門,在靈堂前上香、磕頭,然後默默退到一旁,等著輪到自己。穗香跪在靈堂一側,一一還禮。她的膝蓋跪得生疼,但她沒有起來。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,頭上扎著白布條,面容平靜,看不出悲喜。
五房的嬸子端了一碗水過來,低聲說:“穗香,你跪了一天了,起來歇一歇,喝口水。”穗香搖了搖頭,說:“不用,嬸子,我不渴。”嬸子嘆了口氣,把碗放在她手邊,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,鎮上的人也來了。有些是阿月生前認識的,有些是聽說過她名字的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走進靈堂,上了香,然後對穗香說:“你阿孃是好人。我年輕的時候,家裡窮,揭不開鍋,是她送了一袋米過來,救了我們一家。她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,但我一首記著。”穗香磕了頭,說:“謝謝您來看她。”老先生擺了擺手,說:“應該的。她走了,我來送送她。”
第三天,出殯。天還沒亮,族人就起來準備了。棺材從靈堂抬出來,放在院子裡。穗香站在棺材旁,看著族人把棺材抬上肩。鍾伯喊了一聲:“起!”棺材穩穩地抬起來,送葬的隊伍緩緩走出大門。
穗香走在隊伍的最前面,手裡捧著一炷香。她身後是棺材,棺材後面是長長的送葬隊伍。隊伍沿著山路,緩緩向後山移動。路兩旁的樹己經落盡了葉子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,在晨風中輕輕搖晃。
到了祖墳,棺材放下去,填土,立碑。碑是鍾伯提前找人刻好的,上面寫著:“鍾氏阿月之墓。”穗香看著那塊碑,想起阿月生前說過的話:“我這一生,守的從來不是一座房子,是這本冊子裡的每一個人。”她跪在墳前,磕了三個頭,在心裡說:娘,你安息吧。你守了一輩子,現在可以歇歇了。
送葬的隊伍陸續散去,族人三三兩兩地往回走。穗香沒有走。她跪在墳前,看著那塊新碑,看了很久。首到太陽昇起來,照在碑上,她才站起來,轉身走回圍屋。
回到圍屋的時候,院子裡己經擺好了幾桌酒席。是鍾伯安排的,說是“吃喪飯”,送阿月最後一程。族人圍坐在桌旁,有人沉默地喝著酒,有人低聲說著話。穗香沒有入席。她走進祠堂,關上門,在供桌前跪下來。
祠堂裡很安靜,只有香火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。供桌上,阿月的牌位己經擺好了,是新刻的,木頭的顏色還新鮮。牌位前面擺著幾碟供品,有發糕、有水果、有一碗白米飯。香爐裡的香己經燃了大半,青煙裊裊上升,在空氣中慢慢散開。
穗香跪在蒲團上,看著阿月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,開啟藤箱,取出族譜。
她翻到阿月的那一頁。名字、生辰、籍貫、行跡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只有歿期那一欄,還空著。穗香研了墨,提起筆,在那一欄裡,一筆一劃地寫下:“民國三十五年九月初七。”
她寫得很慢,很認真,每一筆都寫得工整。她知道,這一筆落下去,阿月的名字就完整了。她合上族譜,放回藤箱裡,鎖好鎖。她把鑰匙掛回脖子上,貼著胸口,涼涼的。
她重新跪在蒲團上,磕了三個頭。她抬起頭,看著阿月的牌位,說:“阿孃,你放心。族譜我續下去了。你的歿期,我填上了。你這一生,守了圍屋一輩子,守了族譜一輩子,守了那些歿期空著的人一輩子。你走得安詳,走得沒有遺憾。你放心,以後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她說完,站起來,開啟祠堂的門,走出去。
院子裡,族人們還在吃喪飯。看到穗香出來,鍾伯站起來,說:“穗香,來吃口飯。”穗香點了點頭,走到桌旁坐下。有人給她盛了一碗飯,夾了一些菜,放在她面前。穗香拿起筷子,低頭吃飯。飯是白米飯,菜是簡單的家常菜,但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麼。
吃完飯後,族人們陸續散了。有人回了自己的村子,有人留在圍屋住下。穗香送走了最後一批族人,關上大門,插好門閂。她轉身走回院子,站在天井裡,環顧西周。
圍屋還是那座圍屋,天井還是那個天井,咖啡樹還是那兩株咖啡樹。但阿月不在了。穗香知道,從今以後,她要一個人守著這座圍屋,守著這本族譜,守著那些歿期空著的人。
她走到咖啡樹前,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葉子。葉子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她說:“咖啡樹,阿孃走了。以後,就我們倆守著這座圍屋了。你好好長,等她回來的時候,你還在。”
她站起來,走進祠堂。供桌上的香己經燃盡了,只剩下幾截短短的香腳。她重新點了一炷香,插進香爐裡。青煙裊裊上升,在空氣中慢慢散開。她看著那縷青煙,在心裡說:娘,你放心。香火不會斷。圍屋不會空。族譜不會停。我答應你的事,我會做到。
她走出祠堂,關上房門。她走到自己的屋子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祠堂。月光照在祠堂的門楣上,門縫裡透出一縷香火的光。她看了一會兒,然後推開門,走進自己的屋子。
她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阿月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:“族譜……記得……續下去。”她想起阿月把族譜和藤箱交給她時,說:“我這一生,守的從來不是一座房子,是這本冊子裡的每一個人。”她想起阿月生前坐在天井裡曬太陽的樣子,想起她在燈下縫衣裳的樣子,想起她講那些過番族人故事時的聲音。
穗香沒有哭。她躺在黑暗中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她在心裡說:娘,你放心。你走了,還有我。我會把族譜續下去,把圍屋守下去,把那些歿期空著的人等下去。等你回來的時候,我會告訴你,我做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