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佳怡下午開了一個故意傷害案的庭。
嫌疑人一開口就從兩家幾十年的矛盾講起，從宅基地到排水溝，從兒子上學到老媽睡眠，事無鉅細，旁枝橫生。周佳怡聽了幾句，出聲打斷：“講話講重點。”
嫌疑人頓了一下，點點頭，接著說：“當年我兒子上學的時候，他們家故意把腳踏車擋在路上，我兒子每天……”
“講過的話不要再重複了，現在是二審，這些事情己經很清楚了”周佳怡把筆放下，“我問你什麼，你答什麼。你怎麼打的？”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嫌疑人說，“我兒子每天上學要繞路，還有我老媽，八十多歲了，睡眠本來就不好，來我這兒住幾天，他們家天天叮叮邦邦的……”
周佳怡往前傾了傾身，語速放慢了，“我問什麼，你說就說是，或者不是。別的不用說。”
嫌疑人張了張嘴，沒接話。原告那邊又鬧了起來，聲音一下高過一下，有人說你打人還有理了，有人說你們家天天半夜敲牆，兩邊隔著審判區對罵開了。
周佳怡敲了一下法槌。聲音不大，但庭審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“說這些沒用。”她看著原告那邊，“首接提出你的訴求。”
兩邊都安靜了兩秒，然後又有人開口，又從盤古開天闢地開始講起。
爭執不休的時候，原告那邊先安靜了下來。他看了一眼被告，被告看見他的眼神兒低下了頭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然後原告說：“我其實……不是非要他坐牢。”
周佳怡看著他。
“我就想要個說法。”原告說，“他打了我，從頭到尾沒跟我說過一句對不起。”
嫌疑人坐在對面，低著頭。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……我對不起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庭審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原告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又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那醫藥費你得賠。”
“賠。”
她低下頭，在筆錄上寫了幾筆，然後抬頭，看了他們一眼。
“調解達成。被告向原告當面道歉，賠償醫藥費。原告接受道歉，不再追究。雙方簽字吧。”
簽了字。法警把筆錄收上來，她接過來，看了一遍，蓋了章。
兩邊站起來，原告往外走，被告還在原位坐著。誰也沒看誰，但也沒再吵。
原告走出門口的時候，被告才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用手撐了一下椅背才站穩。
周佳怡合上卷宗，從椅子上起來，準備往外走的時候，被告來到身邊，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看她。
“謝謝你啊，法官大人，我以為我要坐牢了。”
她看著他，六十多歲了，頭髮己經都白了：“以後有事，好好說。打人解決不了問題。
他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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